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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第五卷 徘徊梦中的虫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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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17-06-24 11:55:13

		

1.00千晴Part.1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每天都过着安稳和平和的生活。
从小时候开始好奇心就特别旺盛,缺少危机感和防卫本能之类的意识。周围的人大概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危险莽撞的孩子吧。
所以,在找到那个“碧绿色的虫蛹”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怕。
就像追赶着在小河里游泳的鱼儿那样。
就像追赶着在田野里发现的蝴蝶那样。
在无人的空地里,触碰了那个东西。
碰到它的指尖马上麻痹了,“某种东西”从虫蛹中潜入了自己的身体。
噗嗵——
听到了心跳声。那并非发自自己的心脏,而是来自另一个生命。
——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半。
感觉上就是这样。仿佛从头顶到脚趾尖都完完全全被分成了两半似的感觉。
下一瞬间,从自己身体上分离出来的“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并不拥有实体的、纯粹的幻觉。
不愧是从自己身上撕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外表打扮跟自己完全一模一样。那是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坏心眼的自己。
“她”一看到本来的自己——也就是自己这边的样子。就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哎呀,这次的宿主是个傻瓜脸的小鬼啊,真是不走运。”
与生俱来的低垂眼角,仿佛陷入了绝望似的垂得更低了。甚至还周到地添上了一个用手捂着额头仰天长叹的动作。
被自己的脸和自己的声音这样贬低,心里马上就冒火了。
什么嘛,反正我就是傻瓜脸,行了吧——
记得那时候,自己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气,鼓起两腮说出了这句话。
对方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向自己伸出了双手。
自己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
两人的纤细手指缠绕在一起。
没有什么触感。仅仅是传来了一股微温的暖意。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舒服的暖意。
然后,就醒悟过来了。
虽然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很糟糕——而且心里也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只不过是错觉,但还是有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
这家伙,并不是坏人。
“嗯,也没办法啦。初次见面,我的宿主。我的名字是——”
“千晴。”
有人在身后呼唤着自己,于是马上转过头来。
以夕阳为背景,一个小个子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虽然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清脸面,但是光看到他身影的轮廓、光听到他的声音、光感觉到他的氛围,就已经可以知道了。
“大助。”
小学六年级的药屋千晴,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你来接我了吗?”
“因为妈妈担心,所以就让我来找你。好啦,快回去吧。”
“嗯!”
“我的名字是亚里亚·瓦利——喂,等一下,你有没有在听啊?”
在被大助呼唤的瞬间,另一个自己的幻影就消失了。但是自己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
“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弟弟,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什……别、别这样!别牵我的手啊!”
“啊,怎么?骗人吧?没听见?难道你没听见吗——?人家明明打算初次见面就装得帅气一点,可是竟然白费力气了?亚里亚大受打击耶!”
千晴一边拉着弟弟的手一边走在夕阳下的住宅区街道上,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听见啦——
在心中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是对刚才把千晴唤作傻瓜脸的报复。
虽然不知道耳边响起的声音是幻听还是白日梦、或者是其他不明来历的东西,但是她绝对不愿意被任何人妨碍眼前这一刻的快乐时光。
“都叫你放手了啊!姐弟这样做不是很害羞吗,千晴!”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在安稳的生活中自由自在地摇荡。
将毫无危机感的千晴维系在幸福生活之中的存在,正是弟弟手掌上的温暖。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放开能把弟弟的存在据为己有的这一瞬间。
“什、什么嘛,原来听得到吗!人家差点就要哭出来了耶!欺负宿主明明是我的专利,你别抢了人家的风头好不好!”
虽然话语中充满了抱怨,但是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松了口气一样。
“我才不放手呢,大助的力气好弱哦~”
弟弟拼命想要把手甩开,可是千晴却依然紧握不放。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在力气上似乎还比不上千晴。
在橙色的天空下,跟弟弟并肩而行。
那是千晴第一次跟那个异样的存在相遇的日子。
孕育出充满灾难的<虫>,是所有一切的元凶。
为了寻求安住之地而四处彷徨的碧蛹放浪者。
其名字正是——亚里亚·瓦利。
※※※※※
前略过得还好吗?
我鲇川千晴依然是在青春的正中央哦。
从下个月开始我就是三年级生了。我有很多朋友,也跟学生会的同伴们约好一起工作了。也有过被同班同学告白的经历。啊,不过我拒绝了。虽然不是讨厌他,但我觉得怀着这种模棱两可的心态去跟人家交往真的太失礼了。真的,就只是这样。
——不过呢,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不能继续过着这种忘掉了过去的幸福生活。如同每天置身乐园一样的快乐生活,到昨天就结束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我还不是鲇川千晴、而是药屋千晴那时候的事情。
还有你的名字……对吧,大助?
“嗯……”
这里是位于西远市郊外的一座商务酒店里的睡房。
鲇川千晴正双手叉腰地站在一面大镜子前。
映照在镜子里的,是已经成长为十七岁的自己的身姿。千晴恢复了自出生到五年前为止的那一段记忆,也想起了稍微有点低垂的眼角是自己与生侯来的特征。虽然头发很长,但前发却修剪成短短齐齐的样子。高于班上同学的平均身高的身材,显得苗条修长。
你也已经是十六岁了吧——
千晴看着镜子,持续了多年的习惯——“诉说怪癖”又再次发作了。
至今为止,那都是没有特定对象的妄想。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
她已经清楚地回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向谁诉说了。
你现在的样子到底是怎样的呢,大助——
“已经起来了吗?起来的话就赶紧出来啊。”
从房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一个没好气的平淡声音正在呼唤着千晴。
千晴精神十足地打开了门,走出了客厅。
“GoodMorning!真是让人心情愉快的早晨呢!”
“啊?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愉快。受了伤连动也动不了——”
坐在沙发上的小个子少女向这边看了一眼。瞬间,她的表情就僵住不动了。
坐在地板上身穿制服的少女,也同时向千晴瞥了一眼。但是好像马上就失去了兴趣似的,又继续回到把手边的薄纸剪成细条的工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总之她就是继续着刚才一直在做的工作。
“你啊……”
小个子的少女——菰之村茶深不由得低下了头,用手指按者额头。身高大概比千晴矮半个头,短发的发尾微微上翘。戴着超薄镜片眼镜的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从长袖T恤衬衣的衣摆缝隙中,可以看到她腹部上正缠卷着绷带。
“唉……算了。总之你先过来这边吧。”
“咦?你的反应就只是这样吗?太冷漠了呀,小茶深!”
大胆地暴露出肌肤——全身比基尼泳装打扮的千晴,不禁失望地抱住了脑袋。衣柜里的这套泳衣,是酒店为了方便住客利用室内泳池而准备的。
——昨天对鲇川千晴来说,也许可以算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了。
不,或许应该说是终于恢复本来自我的日子才正确。
五年来,她安安稳稳地过着中学和高中的日常生活。母亲跟过去的同学再婚,自己也改姓为鲇川,也受到了好友和身边人们的诸多关照。直到昨天为止,鲇川千晴都在以西远创成高等学校二年级生、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是在千晴心中。却一直对自己的幸福生活感到疑问,同时也对自己在名为青春的舞台上成为“主角”这一点抱有莫名的罪恶感。
其中的理由,现在千晴终于想起来了。
在作为西远市超级城市计划的一环而建造的巨大高塔——“URBAN”中展开的战斗,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位少女——菰之村茶深为了抵抗自己只能充当“配角”的命运而谋划的决战。千晴被卷入了这场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为对手的战斗,并在某种刺激之下回想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能过着如此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种现状抱有不安和焦躁感?
现在的千晴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我想你们昨天那样子一定很累了,所以才打算让你们轻松一下的呀!怎么样?这足以让男生倾倒的魔鬼身材!你看你看,是性感动作哦——!”
千晴对皱着眉头的茶深向前弯腰,还作了个飞吻的动作。
“你、你在干什么蠢事嘛!”
竟然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效果,茶深的脸颊上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大家都是女的,你做这种事我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比起那个,你快过来这边!昨天光想着怎样从‘URBAN’里逃出来,还没有仔细听你的说明啊!”
“喂——喂——小绫看了应该会很受用吧?”
千晴没有理会发怒的茶深,转而向坐在绒毯上的制服少女说道。
名为杉都绫的那位少女,就是昨晚帮忙照顾受伤的茶深和千晴的人,据说也是茶深的一名同伴。长长的黑发和白皙的脸颊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日本人偶,是一个日本式的美人。那不停地把薄纸剪成细条的手指也显得相当修长。
绫以细长的眼眸向身穿泳衣的千晴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就低下了头。
“只要这样子一点一点地弄坏什么东西的话,我就会觉得很放心。”
“噢,是这样的吗——其实我并不是问你这个啦……呜!”
千晴刚想向餐桌的那一边走过去,可是却突然后退了几步。
原来在沙发的后面,正藏着一只诡异的生物。如同金属铠甲般的琉璃色体壳被分成三部分,头部和胴体都比尾部要小得多。在散发出金属光泽的上翅下面,看起来很柔软的腹部正在不断发出鸣响。橙色的锐利触角和虫脚正“咔哧咔哧”地不停摆动。
光看形态就跟垃圾虫一样的那只昆虫,却巨大得有点异常。虽然就算死也不愿意那样做,但如果要形容它大小的话,应该是刚好能被千晴的双臂合抱一圈吧。橡皮状的口器正在一点点地吞噬着乱七八糟地放在地板上的罐装饮料。
看到千晴的反应,茶深仿佛醒悟过来似的,向着旁边的少女说道:
“别把自己的<虫>放出来这么久啊,绫。会消耗力量的。”
“它最喜欢含铝的东西了。”
“……你根本就没有听别人说话啊。而且你的性格怎么好像变了个样?”
<虫>——在日本,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存在被发现的时间,普遍认为是在十年前左右。
由于视觉上跟实际存在的昆虫类有着很大程度的相似性,所以就被统称为<虫>。但是<虫>这种存在至今依然无法从物理角度进行解释,而且政府虽然接到大量有关<虫>的发现报告,可是对外却依然否定着这种东西的存在。
<虫>潜生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通过啃食宿主的梦想而成长。被<虫>依附的人就称为附虫者,虽然被定性为实际不存在的东西,但一直都被人们当作恐惧和歧视的对象。成为附虫者的人虽然能驱使<虫>的超常力量,但同时却要以消耗自身的体力、精神力、以及“希望自己能变成这样”的愿望——梦想为代价。
梦想被啃食殆尽,就意味着体力和精神力的枯竭,宿主也会随着<虫>一起变得极端衰弱,直至死亡。就算不是那样,在<虫>被杀害的时候,也会由于失去已成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虫>而变成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缺陷者。
“因为煤气虽然可以通过空气来补充,但是金属却不可能那样……”
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的绫是一个附虫者,而在沙发后面的就是她的<虫>了。
不仅是绫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茶深也是附虫者。而且还隶属于以暗中搜索和捕捉附虫者为目的的政府机关——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虽然这也是到昨天为止的事了。
跟茶深和绫不一样。千晴并不是附虫者。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力量的正常人。
“我重新再问一遍。你是药屋大助的姐姐,这一点是没错的吧?”
茶深坐在沙发上没有转过头来,所以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由于不知道茶深这个问题的具体含义,千晴不禁歪起了脑袋。但是,她似乎很快就领悟了。
“对啊……茶深虽然说认识大助,但是也不知道我是大助的姐姐吧。嗯,有没有什么可以当证据的东西呢……”
“我才不要什么证据!”
茶深突然大声叫嚷道。
“这样的话我就终于明白了啊!为什么这五年来我都一直被命令要监视你的行动!”
千晴虽然对垃圾虫感到害怕,但还是绕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因为是跟一号指定的附虫者有关的人。所以先暂时进行监视’——就是这么回事吧?哼,还真是跟身为十号指定的我相配的混账任务啊!”
茶深满脸怒火地用力拍了拍桌子。大概是触动伤口了吧,她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特环极端畏惧一号指定的附虫者……所以他们很担心跟<郭公>有着深厚关联的千晴也变成了强力的附虫者,于是就为了‘以防万一’而加以监视!有可能成为附虫者的人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并没派人监视母亲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我、我变成附虫者……?”
“可恶,竟然为了这种无关重要的任务花费了五年时间……特环的那帮混帐东西,竟然那么小看我!”
面对满腔愤慨的茶深,千晴半带犹豫地询问道:
“那个,茶深。我也有一些事还没有问清楚你呢。”
“啊?什么嘛?”
“就是关于大助的事啦!茶深,你应该认识我弟弟吧?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那里做着些什么吧!”
“啊啊,是那个恶魔的事吗。”
茶深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就好像在说“连说出口也不愿意”似的。
“恶魔?不是啊,我是说大助的事!是药·屋·大·助!就算是茶深也不至于听错吧?真的很失礼耶!”
穿着泳装的千晴握着双拳抗议道。茶深皱起了眉头。
“不,我说,就是那个恶魔。”
“大助可不是什么恶魔啊!虽然性格有点不坦率,但他是一个比谁都要善良的好孩子啊!”
千晴鼓起两腮盯着茶深说道。
“……”
——不知不觉间,客厅被一种凝重的沉默所包围了。
因为没有人说话,千晴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大助是一个比谁都要善良的好孩子啊!”
茶深好像在看幽灵似的注视着千晴,然后仿佛求助似的,向脚边的绫看了一眼。绫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放弃。
“嗯……算了,你的恋弟情结……不,是宠弟癖,现在就先不说吧。而且我们之间可能有一方是弄错了人。嗯,一定是弄错人了。”
“不是弄错人了!大助是好孩子呀!好孩子就是大助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总之你就先冷静下来。你既然要我说,那我就把我所知道的有关药屋大助的事告诉你好了。不过你听了之后打算怎么样?如果只是想跟他久别重逢的话,你还是别听的好啊。”
茶深以冷淡的口吻说完,然后斜眼看着千晴。
“我只是顺便把你救了出来而已,你在哪里要干些什么都跟我无关。关于你恢复的记忆,我只觉得如果能给我带来一丁点的利益就已经满足了。不过要是你乱做一些多余事的话就会给我添麻烦。”
茶深以无情的口吻说道。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吧。
对,千晴恢复了记忆。五年前,在那个时候——
身为姐姐的千晴,到底对自己唯一的弟弟做了些什么呢?
虽然还没能清晰地回想起来,但至少也理解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正如茶深你所说的那样,我很想去见大助……不,我必须要去见他。”
过去的自己,曾经对大助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要是没有回想起来的话,就能一直过着幸福生活了啊。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千晴对弟弟所做的、绝对无法偿还的罪孽。那就是——
“——把大助你变成附虫者的人,是我啊。”
茶深和绫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想,大助一定是非常恨我的。所以我要去求他。”
千晴露出了微笑。
“我要去跟他说,‘请你杀了我’——”
那就是她在五年前抱有的想法。
是现在的千晴终于回想起来的悲愿。
1.01大助Part.1
西远市的中心街,通往车站的大马路上挤满了行人。
由于正值早晨的高峰期,行人的大部分都是身穿西装和校服打扮的学生。
药屋大助混在这样的人潮中,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走。
大助即使在十六岁的高中生之中也是一个没有任何显眼特征的人,有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材。不仅发型普通,而且肩上背着的运动包也是随处可见的类型。不过周围却没有跟他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因为那是另一个城市——樱架市的某所高中的校服。
面对外表只能以一句“极其普通”来概括的大助,来往的行人没有一个会回头去看他。那是因为他故意打扮成不引起任何人注目的样子。
明明如此,大助却察觉到了某件事。
有人在跟踪我——
而且还不只是一个两个。大助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小心地窥探了一下背后的气息。
“四个、不,是五个吗……”
他在嘴里嘀咕着,声音被车道上响起的汽车喇叭声所掩盖。就连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位女性也没有听到。
大助思考了起来。
……他们是从我走出大马路的时候开始跟踪的。是知道我是<郭公>才跟踪我的吗?要是被他们召集同伴的话就麻烦了。还是趁现在把他们引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收拾掉比较好吧——
对大助来说,高中生这个名衔只不过是用来隐藏真正身份的道具而已。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东中央支部,监视班火种一号局员<郭公>。那就是名为药屋大助的自己的真正身份了。
对身为附虫者却狩猎附虫者的他抱有憎恨的人,恐怕已经多得不计其数了吧。
但是,那也只是在知道了大助就是<郭公>的前提下才会这样。平时的他,一直都在扮演着一名极其普通的高中生。知道他是<郭公>的人应该很少才对。
“……?”
正当大助在考虑对策的时候,跟踪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大助完全搞不懂对方的目的,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既然已经走了,就不管他吧。”
隶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大助所管辖的范围,是以樱架市为中心的区域。
而这个西远市则属于管辖范围外。既然超出了管辖范围,那大助就不应该采取非必要的战斗行动。而且以前在管辖范围外进行的大规模战斗也曾经引起过问题。
如果可以不进行多余战斗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呼啊……”
一旦放松下来,就自然而然地打了个呵欠。从昨天刚到达西远市到现在,他都几乎没有睡过觉。
“首先必须确认一下这个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在大马路前面,是一条车站通道。
那就是西远车站了。向旁边看去,只见旁边的那座高级宾馆周围,都被警察用警告布带团团封锁住了。抬头一看,可以看到高层的窗户有被破坏过的迹象。由于当地警察和施工人员在宾馆的人口附近转来转去,看来是不能进去建筑物里面了。
虽然有点在意,但大助还是决定暂时不管宾馆这边。比起这里,还有一个更让他在意的地方。
那就是西远市超级城市计划——“URBAN”了。
耸立在车站对面的那座塔,据说被唤作“URBANTOWER”。
过去应该展现着美丽身姿的高塔,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
——在大助昨天到达西远市的时候,这座巨塔正被熊熊的烈火所包裹。虽然看见包围着巨塔的大型消防车正在用高压水龙头灭火,但是火势却非常猛烈。消防车之所以比救护车来得多,恐怕是因为这里是中途停止建设的无人之地的缘故吧。
花费了一个晚上,火灾总算是被完全扑灭了。现在,出入车站的人们都以复杂的表情仰望着被烧成了黑炭的“URBANTOWER”。
“首先应该是‘URBAN’……这跟我来到这里的时间实在过于吻合了。”
大助穿过车站通道,向着“URBAN”的方向走去。
“说不定这跟<冬萤>……跟诗歌会有什么关系。”
大助的步伐自然而然地加快了。
他之所以来到这个城市,都是因为从某个人的口中获悉了“<冬萤>就在西远市”的情报。
秘种一号指定的附虫者<冬萤>——杏本诗歌。
“诗歌——”
在无意识中,大助注视着自己的手掌。诗歌那只跟自己握过一次的手的温暖感,现在也依然记忆犹新。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面露腼腆笑容的少女容貌。
忘记了自己身为附虫者,也忘记了自己正被人跟踪,大助的表情下来。如今的他并不是万人恐惧的恶魔<郭公>,而是恢复成了药屋大助的原有表情。
“……”
很想见她——大助差点就说出了这句话,可是最后还是合上了嘴巴。
虽然来到了西远市,但是如果真的跟诗歌见面的话会怎样呢?那样的事,根本就没有任何疑问。
两人恐怕会再次展开战斗吧。
身为附虫者的诗歌是唯一从缺陷者状态苏醒过来的重要人物。大助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一员,在立场上必须把她拘捕回去,而诗歌则是逃亡者的立场。而且两人作为附虫者都拥有着最危险级别的强大实力,一旦发生战斗的话,双方都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紧咬着嘴唇的大助,已经恢复了<郭公>的表情。
“就算有关系……也应该不在那里了吧。”
在面向道路的“URBAN”入口附近,摆满了警察的路障警告牌,工作人员正在建筑用地内来来往往,也可以看到一些报道媒体的相关人员。
根据之前在便利店看到的报纸报道,袭击了“URBAN”的火灾已经被断定为人为原因,也就是有人故意纵火了。
然而要说是一般性纵火的话,这种规模也似乎过大了。恐怕是有人为了某种特定目的而利用了这座塔吧——大助是这样认为的。“URBAN”就这样被强行运用在有异于本来用途的方面,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耸立在大助眼前的,仅仅是一堆残骸,是一个演员离去后的舞台而已。
虽说如此,里面也应该还残留着一点痕迹。如果不对此进行调查的话,自己来到这个城市就毫无意义了。
“<蝉蝉>也是从‘URBAN’的方向走过来的,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大助绕着这个区域转了一圈,寻找着没有设置路障牌或者没人注意的地方。
为了把握诗歌的行踪而来到了西远市的大助,遇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物。
那就是曾经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东中央支部的火种六号局员<蝉蝉>。
她就是在去年圣诞节捕获<冬萤>的任务中变成了缺陷者的少女。
——你要小心啊,<郭公>……中央本部正藏着<原始三只>的其中一只……
原名为堀崎梓的那名少女,给大助留下了这句话,然后又一次变回了缺陷者。
——圭吾先生……我真想再见你一面……
倾心于东中央支部长——土师圭吾的少女,最后如此自言自语道。
同情和慈悲之类的感情,大助早就舍弃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优先考虑了<蝉蝉>的安全问题——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跟她的心情发生了共鸣吧。
结果,大助在为自己准备的潜伏地里不眠不休地保护着<蝉蝉>的安全。也正因为这样,他失去了寻找诗歌的机会。
“中央本部藏起了<原始三只>的其中一只?虽然他们从以前开始就偷偷摸摸地隐瞒着各种事了……那帮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至今为止对中央本部抱有的不信任感已经达到了最高点。
已经不能再继续信任中央本部了。
“要是在这里找到什么证据的话,我就跟你们做个了断。”
在偏离马路的建筑区域中,发现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入口。大助潜入了“URBAN”的区域内,向着被烧成焦炭状的高塔走去。他绕到闲置在那里的起重机后面,从高塔侧面的一个大洞进入了塔内。
在建筑物的内部,有一些对现场进行拍照的警官和少数媒体的相关人员,他们似乎通过建筑物中央的手扶电梯移动到了塔内。
大助绕到坏掉的柱子后面,向着里头的应急通道走去。墙壁的表面涂层已经被烤成黑乎乎一片的那个地方,似乎并没有人来往。
大助一边慢慢走向上面的楼层,一边从包里拿出防风眼镜戴上。那是一个正好能盖讨脸的大犁防风眼镜,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标准装备。
“一楼的那些痕迹……应该是<虫>造成的战斗痕迹。而且还一直延续到楼上。”
大助一边尽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一边沿着楼梯登上去。
一楼大堂的破坏痕迹,毫无疑问是由大型的<虫>造成的。虽然不知道本地警察的鉴定员会作出何种判断,但大助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附虫者的战斗痕迹,早就已经看得厌倦了——
根据比其他任何附虫者都有着更丰富战斗经验的大助观察。其中并没有诗歌的能力造成的破坏痕迹。如果<冬萤>进行过战斗的话。恐怕这座塔本身也无法保持原形吧。
“诗歌是不是在更高的楼层呢……不,也许诗歌根本就不在这里……”
就算诗歌真的曾经来过这里,她也没有使用过力量。那也就是说——
“是不是有谁在保护着诗歌呢?还是说,参加这场战斗的是完全跟她不相干的人……?”
以现状看来,就只能推测到这个地步了。
在沿着楼梯不断往上走的过程中,大助偶尔也会向大堂探出头来,观察一下这座荒废的建筑物中的情况。有的楼层可以看到正在检验现场的警方人员,有的楼层则看不见人影。
“实际上参加了战斗的附虫者,最低限度也有两人吧。”
刻画在建筑物中的痕迹,除了火灾造成的部分外,可以分为两个种类。一种是巨大爪子划过的痕迹,另一种是伴随着热量的冲击造成的凹陷。前者很有可能是分离型的附虫者,不过后者就很难加以断定了。
“可是……”
如果是围绕诗歌进行的战斗,那么把其中一方考虑为中央本部派来的刺客,应该是最自然的吧。
另一方面,就是站在守护诗歌的立场上的人——那应该就是<虫羽>了。
“除了利菜之外,<虫羽>里面还有如此强大的附虫者吗……有夏月也是这样,看来他们很可能还藏着不少难对付的附虫者呢。”
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相对立,由潜伏在一般社会里的附虫者们组成的反抗组织<虫羽>。
本来以为在失去了名为立花利菜——<瓢虫>这位首领之后,<虫羽>的力量就只会不断弱化下去。但是照这种情况来看,恐怕有必要改变一下这种认识。
“如果诗歌被特环抓住的话,柊子小姐应该会马上发来联络。现在既然没有消息,也就是说诗歌平安无事地逃脱了吗……还是说,中央本部在隐瞒这件事呢……”
大助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应急用楼梯已经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空间。
这里是展望台,四面八方都镶嵌着玻璃。
除了大助之外,楼层内并没有任何人。在中央部分停着一列手扶电梯。本来应该是有透明的管状塑料包围在周围的,但是现在却因为受热融化而呈现出一片凄惨的景象。
走上电梯后,就到达了屋顶。
大概是正在解体途中吧,这里有一辆起重机的残骸。本来应该放有燃料的水罐也被压扁了,装在里面的东西已经消失无踪。里面还可以看到已经被破坏的供水水泵。
西远市上空的微风,正轻轻吹拂着大助的外套。
“……哼。”
就算不是诗歌的足迹也无所谓,如果能找到在这里战斗过的那些人的一点线索……比如衣服的碎片之类的东西也不错——虽然大助抱着这一线的希望来到这里,但却什么都没找到。
可能全部都被烈火烧成了灰烬,也可能是本地的特环支部已经执行了消灭证据的工作。有关附虫者的事情就交由特环处理——这样的应对系统早就被建立起来了。
“白走一趟吗。要是要请求本地支部协助,那我身在这个城市的消息就会被各方知悉了啊……如果只是经由柊子小姐试探一下的话,也许会没问题吧?”
大助倚靠在被煤烟熏黑了的栅栏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按下了东中央支部情报班的电话号码,等待对方的回应。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请在确认超过半径十公尺内没有第三者之后咕啊!——我、我没有咬到舌头!没有咬到哦!没关系,小<舞舞>只要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重新说一遍就不会露馅了!”
“……我说你啊,如果不适可而止的话,小心会被解雇……”
大助所属的东中央支部的情报班里有好几个局员,这次看来是抽中下下签了。一个冷静不下来似的少女声音慌慌张张地重新说了一遍:
“啊,那个……请在确认超过半径十公尺内没有第三者之后,报上局员编号——”
大助打断了少女的声音,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局员编号念了出来。
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相连接的通讯线路全部都加装了具备实时监控功能的最尖端情报机器。这都是为了不让局员以外的人获得有关附虫者的情报而采取的措施。
“局员编号,声纹确认完毕,切换成特别通信模式。嗯——这里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东中央支部的情报管理部。从现在起的对话,将会登记为东中央支部监视班、火种一号局员<郭公>的利用记录,并加以录音存证呜嘎!——没、没关系!我的失败还没有被发现哦,恰好还在安全范围内!”
“下次我回去的时候你给我小心点……这个先不说,你帮我接到柊子小姐那里去。这也不是需要从直通线路打过去的急事,如果找不到的话,你就帮我留个言吧。”
“是的,是支部长代理吗。现在马上进行所在地的确认,请稍等一会儿。在等待的过程中,听一听歌曲怎么样?啦~啦啦~啦……呜呀!”
“啊,是<郭公>?真的是<郭公>吗?太好啦~我正好有事情要跟你说——”
“柊子小姐?为什么你会在情报班那里……”
五郎丸柊子大概是把刚才听电话的那个女孩撞飞了吧,从电话里还能听到“没、没关系,小<舞舞>!我的头正好差点没撞到桌子的角!也没有流血哦!就算视野变成一片通红看不到明天,也还是有着光辉的未来——”等等的嚷闹声。
“我正在跟西远市所管辖的支部进行联络。因为我不知道在机密级别的高度情报交换时的支部长之间的联络方式,所以就直接到这里来……”
那个没出息的声音,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是出自一个二十三岁的、同时还是统率着支部的上司之口。按照她一贯的风格,今天肯定也没有整理睡乱的头发,就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去上班了吧。
“重要的情报?是跟这边的支部吗?”
“是、是的,那个……啊,对了。<郭公>你那边有什么异常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还是先解决你那边的问题比较好……”
柊子从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僵硬。对于在东中央支部里面跟紧张感无缘的程度仅次于刚才接电话那个女孩的她来说,这实在是很少见的事情。
大助虽然皱起了眉头,但还是遵从了身为自己上司的柊子的吩咐,先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已经确保了<蝉蝉>本人。”
“……!”
“虽然现在已经变回了缺陷者,但最后她说了一句让人很在意的话。中央本部已经不能信任了——你还是先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吧,柊子小姐。”
“<蝉蝉>真的苏醒过来了吗?啊,不过你说又成了缺陷者,到底是为什么……为、为什么中央本部不能信任……?”
“现在正庇护在为我特意准备的潜伏地里,地点应该只有我和柊子小姐知道。请尽快安排人员进行移送吧。”
大助无视了陷入混乱状态的柊子,继续说道:
“虽然没有能确认<冬萤>的所在,但我在现场发现了大规模的战斗痕迹。我本来想问这边的支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是没想到柊子小姐在进行着情报交换。没想到你偶尔也会认真工作啊。”
“真、真是失礼呀~我当然偶尔也会……不是,我一直都在认真工作啦……那个,这次因为有一件令人担心的事——”
“令人担心的事?”
“是、是的。我说,那个……”
柊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助越来越感到不解了。
“请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啊,<郭公>。好吗?”
“什么啊,柊子小姐,说得这么神秘。”
“因为我跟现地的支部取得了联络,所以应该不会有错了……啊,但是关于有没有被卷入<郭公>你说的那场战斗这一点,现在还没能确定。所以也不一定是遇到了危险,或者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而已……。”
……离家出走?”
大助仿佛鹦鹉学舌似的反问道。柊子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呢?完全是莫名其妙。
“就读于西远创成高等学校的一名少女高中生,从昨天开始失踪了。负责进行监视的现地支部一名下级局员也同时音信全无。”
虽然柊子不管是什么事都总是会用诉苦的声音说话,但是今天的她却似乎显得比平时更狼狈。
“我也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从UME口中听到西远市这个名字时开始……不过,我同时也觉得可能只是偶然,因为这件事只有土师前辈和我知道,土师前辈甚至没有把她的身份告诉当地的支部长啊……!”
“冷静点,柊子小姐。那个女生到底是——”
“在她的家里,留下了一张字条。听说上面写着‘已经想起来了,我要去把弟弟找回来。’这句话。”
柊子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少女的名字是……鲇川千晴。”
风停了。
与此同时,大助也屏住了呼吸。
映人眼帘的风景也凝固了起来。
“在她母亲再婚之前的名字,是药屋千晴啊——<郭公>。”
柊子那苦涩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她就是你的亲姐姐。”
在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活动的世界中,只有心脏的跳动不断加快。
大助的姐姐——千晴。
自从五年前跟她离别之后,不仅没有再见过面,甚至连她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没有确认过。
那样的姐姐就住在这个城市,而且从昨天开始就失踪了——
“已经确认了你的母亲平安无事。但是千晴小姐这方面,从她朋友的证言中也没能获得可以把握她行踪的信息。就算想要查明原因,那位负责监视她的局员——我想你也知道,按照规定,同化型高位局员的近亲都必须要指派监视班进行随时监视,但是监视员本人的行踪也……”
呆站着的大助,脑子里正在思考着姐姐失踪的事情,以及她留下那张字条上的内容。
——“已经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就跟自己分开了的姐姐,到底想起了什么呢?
虽然这一点还不清楚。
但是并非别人、正是姐姐本人留下了“想起来”的留言,然后消失了影踪。
这个事实,唤醒了大助深藏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的记忆。
“……<郭公>,你有在听吗?”
当大助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在耳边响起过的那个妖媚的声音。
——呵呵,如果你的姐姐在某一天……
伴随着无情的败北感深深刻印在视网膜上的那双彩虹色的眼眸。
“‘某一天’——”
大助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把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想起来的话……
“‘把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想起来的话’——”
“<郭公>?你怎么了呢?到底在说什么……”
耳边响起了自己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杏本诗歌的搜索和调查在“URBAN”展开的战斗什么的,都全部从脑海里消失了。
难道“现在”,就是五年前所说的那个时候吗……?
心脏的跳动越发变得猛烈起来,大助勉强控制着逐渐失去冷静的自己。
“<郭公>?有没有听到呢?”
“啊,嗯……”
作出这样的回答已经是极限了。
“太、太好了。那个……我们不得不承认她目前的状况非常危险。连监视者也同时失踪的话,也就跟特环一直危惧的事态——千晴小姐也跟<郭公>你一样成为了附虫者的预想相吻合。尤其是如果被中央本部知道了这件事,就很有可能把千晴小姐认定为危险人物……”
“千晴她——”
刚说到一半,大助就回过神来。
如果大助所危惧的事态正在发生的话——
没有时间了。
而且,就算要加以阻止,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根本靠不住。
中央本部也已经不能信任了。甚至很有可能妨碍大助的行动。
但是,大助所属的东中央支部——照目前的状况看来,在各方面的要素也还是有所欠缺。
而且现在进行的通话也全都被录音存证了。自己跟柊子进行的这番对话,中央本部只要一查就可以知道。要是被中央本部知道的话,那么一切就完了。
“——不。”
大助扭曲着脸,紧握着手机说道。
最恶劣的事态正在慢慢形成——恐怕世界上就只有大助一人知道这一点。
“柊子小姐。”
失踪的姐姐留下的那张“已经想起来了”的字条。
深深刻印在大助脑海中的某件事。
现在这两个事实已经牵连在一起了,那么大助就必须采取行动。
即使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只有绝望——
“就算我离开了东中央支部,也请你不要输给中央本部啊。”
听了大助的话,柊子一下子愣住了。
“啊……咦?什么?这、这个是什么意思——呀啊!”
咚!随着一个被谁撞开了似的声音响起,柊子的声音消失了。
“本线路感应到来自外部的影响。”
那是隶属情报班的少女的声音。
“逆向探测信号源——失败。频率特定——失败。使用机器检索——失败。没关系,小<舞舞>。初步推测为通过附虫者能力实施的入侵。根据东中央支部机密规定第三条第十二项,<舞舞>要对该机器进行强制破坏。那么<郭公>,再见了——”
“什么……?”
“追加!<郭公>你才是失败了吧?没关系啦,<郭公>!”
在少女的声音消失的同时——
从大助拿着的手机中,渗出了带有黑色斑点的液体。液体不断蠕动,并急速膨胀起来。
大助大吃一惊,连忙放开了手机。在手机落在地面之前。就先从内部彻底粉碎了。
那就是接电话的少女——<舞舞>的能力所引起的现象。她是属于异种的附虫者,东中央支部的局员使用的所有防风眼镜,都栖息着她的<虫>的一部分。
“——‘我已经确保了<蝉蝉>本人。’”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大助马上回头一看。
“……!”
黑色的人影已经团团包围了身在高塔屋顶的大助。
“‘是药屋千晴啊——<郭公>。她就是你的亲姐姐。’”
仿佛把录音后的内容播放出来似的,大助和柊子的声音在屋顶上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一只晃动着如天线般膨胀起来的触角的<虫>。反射着黑光的体壳就像被施加了镜面打磨加工一般闪闪发光。
大助反射性的从包里拉出了漆黑色的长大衣。然后,他把空空如也的运动包扔掉,披上了作为东中央本部的标准装备的大衣。
这家伙,难道拥有窃听能力吗——
除了黑色的<虫>之外,还有几只分离型的<虫>包围了大助。包围在身边的人们全都用黑色的口罩裹住了脸面。
人数是五人。可以看得见的<虫>有三只。
“你把堀崎梓藏在哪里了?”
位于大助正面、站在水泵小屋屋顶的那个身形细长的人影开口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男的,但是身旁却并没有类似<虫>的东西。
嗡——大助的耳膜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耳鸣。
不知什么时候,风声也消失了。就连大助自己站稳脚步的声音也听不到。
不仅如此,如今就在自己面前的这些男人们的气息。也完全无法感觉得到。
“是能隐藏气息的特殊型吗……可恶,刚才故意让我察觉到气息,是为了让我大意吗……”
正如接电话的少女所说,这是大助的失误。明明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却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气息而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惕。
如果仅仅是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也就算了,可是现在连自己跟柊子的对话也遭到了窃听。不光是确保了<蝉蝉>的事,连大助姐姐的存在也被知道了——
“堀崎梓到底在哪里?”
屋顶上的人物又重复了一遍。
在没有了一切声音的空间里,只能昕到在场的人进行的对话。
操纵声音的能力……不,是能对听到的声音进行特定的精神污染类型吗……?
大助一边在内心估量着对手的能力,一边反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追踪<蝉蝉>吗?”
“我正在问你堀崎梓的所在地方。”
“难道……是中央本部的歼灭部队之类的吗?跟千晴有什么关系吗?”
所谓的歼灭部队,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中央本部在背地里组织管理的暗杀部队。部队的正式名称和规模虽然还不明确,但是每当中央本部出现不安稳动静的时候,都总是能隐约窥见他们的身影。
“……”
“不回答吗……”
在无声的空间里,一只绿色的郭公虫自天而降。
大助从藏在制服腰部的枪袋里掏出了大型自动式手枪。
“既然不回答——那就是敌人了。”
仿佛跟大助的低语声相呼应似的,停在肩上的郭公虫的身体突然蹦了起来。无数的绿色触手插进了大助的身上,如同浸透一般跟他的身体同化合一。在浮现出绿色图纹的手臂上,手枪和郭公虫的虫颚也完成了一体化。
很明显,包围着大助的那帮戴黑口罩的人也顿时紧张了起来。大概是无法忍受大助释放出来的杀气吧,一只巨大的<虫>发起了袭击
“笨蛋……!别动手!”
屋顶上的男人发出的喝斥声,却被枪声掩盖了。
大助释放出的手枪子弹‘把身体比自己大好几倍的<虫>击得粉碎。
下一瞬间,脑部突然遭到了大音量的噪音袭击。强烈无比的噪音令大助丧失了平衡感。
“没办法……只有趁现在收拾——”
正打算作出指示的男人,却被大助的左手捂住了嘴巴。
大助以超人的脚力,在一瞬间内跃到了小屋的屋顶上。
“能操纵听觉吗?遮断感觉的这类能力,我已经在战斗中习惯了,对我完全没有作用。”
大助用枪柄把男人击飞了。
在黑口罩男人被击飞之后,周围的声音马上就恢复了。大概是因为宿主晕了过去,连<虫>的能力也被解除了吧。
周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一只扁平的<虫>正从头上向大助压下来。几乎覆盖了整个屋顶的巨大身躯,把闲置在那里的起重机推向大助,似乎想要把他压扁。
但是在一瞬间后,那巨大的<虫>就发出了咆哮。
随着硬物裂开般的“啪喀啪喀”的声音响起,<虫>的叫声越来越凄厉。
最后,它的叫声变成了垂死的哀号。
大助以强大的力量把<虫>的身体撕成了两半。顿时毙命的<虫>仿佛融入了虚空中似的彻底消失了。
全身都溅满了<虫>的体液的大助环视了一下周围。
“逃掉了两个吗……”
在一片荒凉的屋顶上,剩下的黑口罩男人已经消失了影踪。沾上大助身体的体液也已经不留半点痕迹地完全消退了。
“刚才的那帮家伙如果是歼灭部队的话……那么千晴的事也已经被中央本部知道了吧。”
大助咬紧了牙关。
——“已经想起来了”。
如果姐姐说的是真的话,那么大助就必须要采取行动。
“千晴——”
从成为附虫者之后到现在,都终日沉浸在战斗当中。
至今为止一直被唤作恶魔,而且还作为最强的附虫者,获得了一号指定的能力认定。不管对手是谁也不认为自己会输,无论面对怎样艰苦的战斗也顽强地活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他的脑海中却只能浮现出绝望的结果。
光凭自己一人的力量,绝对不可能达成这个目的——这一点他也非常清楚。
但是,即使如此——并非是其他任伺人,唯独是大助必须要这么做。
“……”
大助把头上戴着的防风眼镜摘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防风眼镜具备了通知局员所在位置的功能。绝对不能让特别环境事务局知道自己的所在地。中央本部一旦察觉到大助的目的,恐怕马上就会妨碍他的行动吧。可是,也不司能把东中央支部卷入其中。
枪声响起了。
背对着被击成粉碎的防风眼镜,大助离开了“UKBAN”。
1.02千晴Part.2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年幼的药屋千晴的平稳生活,被某个闯入者打破了。
那就是<原始三只>的其中一只、自称是亚里亚·瓦利的——
“好啦,一、二——三!”
在市立紫央小学的操场一侧的体育仓库里,响起了一个很厌烦似的少女声音。
——不。
那个声音,除了身在仓库内的那个小女孩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人听得见。
“嗯,我要干了。”
身为紫央小学六年三班学生的药屋千晴,向着体操用的垫子伸出了手。放在她脚边的,是她的红色小学生背包。
“呜啊——”
面对从指尖传来的奇妙触感,千晴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千晴的纤细手指,插进了厚厚的垫子里面。
不,这并不是插了进去,而且也跟埋了进去的状态有所不同。
“行啦行啦,干得很好。那就是我的同化能力哟,很不错吧。”
同化——也就是体操垫子和千晴的手指合为一体了。根据说明,这好像是通过改变什么分子构造,把构成千晴身体的什么细胞组织介入其中等等……但是对千晴来说,这种说明完全是莫名其妙。
“唔!”
千晴鼓起了两腮,把手从垫子里抽了出来。在使用能力的状态下,垫子就好像变成了果冻似的,具有一种稍有抵抗的柔软触感。刚开始虽然觉得有点恶心,但习惯之后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舒适感。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做得好你就称赞我才对啊。”
千晴回过头来,一脸不满地抱怨道。
在她的视线方向上,并没有任何人。在体育仓库里的,就只有千晴一个。
“我不是称赞你了嘛?而且能做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既然跟我合为一体,那么把身体的一部分跟其他物质同化这种事就跟呼吸一样简单!如果要把整个身体融合进去的话,就是另一个问题啦!”
“呜——”
那没有身姿的声音,却就像在千晴的耳边大叫起来似的清晰无比。
跟千晴同样的声音。跟千晴同样的语调。
明明如此,却有着跟千晴毫不相似的坏心眼性格。
几天前在家附近发现了一个“碧绿色的虫蛹”,才刚用手碰了一下,“那家伙”就潜入了千晴的体内。
“那家伙”自称是亚里亚·瓦利。
“而且啊,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同化能力,到底是怎么了啊?在我附身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就应该大叫‘我难道变得不正常了?’、或者‘被幽灵附身啦——!’之类的才对啊。不然的话我欺负你就没意思了耶!你可要负责任啊!”
千晴跟同龄的少年少女相比,似乎在恐惧感和危机感上有所欠缺。好奇心旺盛,对自己感兴趣东西就紧追不放,也曾经被周围的人制止过许多次。所以别人都把她唤作“莽撞的孩子”。
“咦……?”
千晴一脸苍白地把脊背靠在墙壁上。喀噔!一根运动会用的小旗杆倒了下来。
“亚里亚,你原来是幽灵吗……?怎么会……太可怕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幽灵啊!什么嘛,你那逼真得有点多余的演技!反而让我觉得空虚耶!气死了!”
“是亚里亚你自己说要我负责任的嘛,亚里亚真是容易发怒呢,而且还很烦人。”
千晴那假装害怕的样子马上变了个样,撅起嘴唇坐到了体操垫子上。
“我不是说过那都怪千晴你自己吗!难道你已经忘记了?”
亚里亚·瓦利的声音发起了猛烈的抗议。
的确,千晴在此之前也听亚里亚进行过一些说明。
“我没有忘记啊。嗯……有一种会吃掉人类梦想的<虫>,而被附身的人就被唤作附虫者吧?然后亚里亚就是能生成附虫者的<原始三只>的其中之一。”
“对呀对呀!我是一个很可怕很恶劣的家伙吧?好啦,你就好好害怕一下我吧!”
“跟其他两人不一样,亚里亚因为不能自己移动,所以只能通过在某人的身体里寄……寄……寄生?然后再一直这样转生下去吧。”
“竟然被完全无视了!亚里亚大受打击!……唉,不过大体上就是这样啦。”
“然后每次转生,都会改变性格?”
千晴抬头看着被尘埃弄脏的天花板,以确认的口吻问道。一个稍带疲倦的声音作出了回答。
“对,亚里亚·瓦利的原始人格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残留下来的,只不过是单纯的本能,是不存在的虚像。现在的亚里亚的人格,是根据宿主——也就是你的记忆和感情而创造出来的镜像,只不过是一个复制品而已啦。”
“……这么复杂,我不明白啊。”
“行啦,你不用明白。反正在使命结束之后,你就会忘记我的存在的。关于<虫>的事也会全部忘掉——还会忘掉被你变成附虫者的那个人。也就是说,会忘掉跟亚里亚·瓦利发生关联的所有事情啦。”
亚里亚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寂寞——如果这么说的话,她会不会生气呢?
千晴抱着两膝,垂下了头。
“为什么……要忘记呢?”
“我只能说,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子了。不过因为我跟现在的艾尔和迪欧……也就是跟别的<原始三只>不一样,总是处在沉睡般的状态啦。我就好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直做着四处彷徨的梦——这并不是梦想的那个梦,而是睡觉时做的梦啦……总之就跟一直在做梦差不多。这一次你也可以算是被卷入了我的梦吧。”
“亚里亚一直都在沉睡吗。”
听了千晴的细语,亚里亚没有回答。
在陷入了沉默的体育仓库里,响起了操场上的棒球队员们发出的吆喝声。在紫央小学以社团活动的形式开展着活动的,就只有棒球部和足球部。而且在生育率减少的影响下,近年内已经决定要跟别的小学合并在一起了。
“真的是令人头疼啊。”
亚里亚突然开口说道。
“要是你不害怕……不恨我的话,我就很难下手了啊。”
“恨?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你全部都会忘记的啊?既然我寄宿在你的身上,那就是因为在你的附近存在着美味的‘梦想’——而你应该很清楚那是谁的梦想吧!你连他的事情也会全部忘记的啊?”
“我才不会忘记。”
千晴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不会忘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忘记。
“不可能的。”
亚里亚一句话就否定了。
“只要处在跟我共存的状态下,‘饥饿感’就不会从千晴的身上消失。既然感到饥饿,那么如果这种感觉得不到满足的话,千晴就会不断消耗。所以总有一天也会——”
“真是这样吗?”
“是啊!至今为止被亚里亚·瓦利寄生过的家伙,全部都是这样的啊!你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
千晴从体操垫子上站了起来。
要不快点回家的话,妈妈就会担心。
千晴刚准备打开体育仓库的门扉,可是却突然停住了手。她集中意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
仿佛交换位置一般——又或者是从头开始重组自己的身体一般,千晴感觉到自己跟另一个千晴交换了立场。
千晴的头发在风中飘扬而起,头发的颜色在一瞬间被染成了碧绿色。
“啊、咦?千晴……小姐?”
变化成“亚里亚·瓦利”的千晴,向着门扉伸出了手。
无声无息地,千晴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被吸进了门扉之中。在脸通过门扉的时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是看来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在一瞬间内,千晴的身体就穿过了密闭着的门扉。
“嘻嘻嘻,这个还真方便呢。”
千晴露出笑容的时候,头发也已经恢复成原来的黑色了。
“刚才,你好像才刚刚学会了同化啊……什、什么嘛!真是的,你肯定是躲起来进行了特训吧!啊,不过,要瞒着我来特训,也不可能做到……哎呀,怎么会?”
千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沿着操场走了过去。背上的双带背包也许是因为在地面上放了一会儿吧,感觉冰凉冰凉的。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千晴每天的幸福生活,依然没有改变。
在名为亚里亚·瓦利这个奇妙的邻属出现之后,千晴的生活也一直会这样持续下去——
“啊啊……看来我把诞生在世界上的第一个同化型附虫者的事说了出来,还真是一个大失败啊。”
亚里亚的声音与其说是后悔,倒不如说是放弃的意味更浓一点。
“就因为这样,你对更进一步的事,比如<原始三只>诞生的理由什么的也不愿意听,更重要的是——现在连产生附虫者这件事也开始讨厌起来了啊。”
千晴一边向着校门走去,一边面露微笑。
“本来打算吓唬你才说了出来,没想到竟然是反效果啊。在某种意义上,你其实是早就害怕了呢。”
第一个成为了亚里亚·瓦利的人所产生的第一个同化型附虫者。
千晴从亚里亚口中听说了有关那个人的事情。
“被最初的亚里亚变成附虫者的人……不断地烦恼、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战斗、不断地受苦、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被吞噬了梦想……最后死去的人——我才不愿意生成那样的东西呢。”
耳边仿佛传来了亚里亚的叹息声。
“亚里亚你也是,一直在我身体里面就行了嘛。那样不是更舒服吗?”
“一直……吗——这还真是一个令人怀念、也很难做到的要求啊。”
“很简单,很简单。”
大概是对说得如此轻松的千晴感到无奈吧,亚里亚沉默了下来。
来到正门的时候,千晴找到了世界上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脸孔。
那是一个背着男生用的小学生书包的、个子比千晴稍为矮一点的男孩子。虽说是一个没什么显眼特征的少年,但是他却正在用瞪视般的眼光看着正前方。总觉得,他看东西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子。
药屋大助,是千晴独一无二的弟弟。
“大——”
正当千晴刚想叫他的时候,视野中突然掠过了好几个男生的身影。那些跟大助有着同样身高的少年们一边大声笑着,一边往大助的书包狠踢了一脚,然后就跑出了校门。
被从后面踢了一脚的大助马上摔倒在地面上。可是少年们只是回过头来一个劲地笑。
“喂喂——!”
千晴竖起眉头怒喝了一声,少年们却反而笑得更厉害了。他们一边向着千晴伸出舌头做鬼脸,一边向着校门外飞跑离去了。
“这帮臭小鬼……喂,亚里亚!有没有能把那帮家伙杀掉的必杀技之类的?”
“千晴小姐,您的性格好像变了……”
千晴急忙跑了过去,只见大助马上以机械性的动作站了起来。他只是瞥了千晴一眼,就无言地向着校门走去。
“啊,等等,大助……”
千晴马上从后面跟了上去,帮他把衣服上沾上的泥沙拍干净。
“怎么回事啊,那帮笨蛋……!大助,难道跟人家吵架了吗?”
“吵死了,什么事都没有啦。”
大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仿佛很不耐烦似的皱起了脸。可是千晴却依然不为所动:
“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你要尽管说出来哦!那帮家伙的名字叫什么?我下次好好帮你教训一下他们!”
“我都说什么事也没有了啊!别碰我,太烦人了!”
“不烦人嘛!很正常啊!”
“对不起。我觉得的确有点不正常……”
亚里亚的声音,大助并不能听到。大助小跑着跟千晴拉开了距离,走在前面。
平时的话,她一定会马上追上去,一直追问到底的。
但是现在的千晴却忍耐着那种冲动,保持着距离在后面慢慢走。
脸上还浮现着笑容。
就算很想走近他,也会尽量加以自制,减少不必要的接近。
“而且呀,千晴。这不是很痛苦吗?”
亚里亚怀着复杂的心情说道。
“你的眼前——明明就有着那么美味的‘梦想’啊。”
从大助的背后感觉到的波动。
散发出甜蜜而浓厚的诱人香味的梦想。
那正是从弟弟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身为姐姐的千晴,则渴望着它。
“……”
千晴的头发骚动了起来。
仅仅是一瞬间,头发中隐约透出了碧绿色的波纹。
一旦放松警惕的话,恐怕就会直接这样子从后面抱住大助了。
抱住之后把手绕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梦想——用自己的嘴巴——
但是,千晴却并没有进一步接近大助。
因为不想失去,而不向他伸出手来。
“虽然我也不介意啦,对于你做的这些多余的努力……”
亚里亚叹息道。
守望着大助背影的千晴,感觉到脸颊上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过要是继续这样磨磨蹭蹭的话,也许就会被哪个贪心得人抢走的呀……”
千晴惊讶地摸了摸脸颊,那东西就沾在手指上了。
那是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粒状物体。
因为曾经在好奇心驱使下追逐过这种东西,她马上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了。
那就是——蝴蝶的鳞粉。
※※※※※
酒店中的客厅里,正笼罩着一种伴随着紧张感的静寂。
茶深和绫都以失去了血色的表情注视着身穿泳装坐在沙发上的千晴。
“……嗯,我就记起了这么多啦。”
茶深慎重地跟千晴保持了一段距离。
“……”
露出锐利目光的绫,挡在了茶深和千晴之间。她那纤细的左臂上,正停着刚才还在吃着罐头的垃圾虫。
“啊,没事的啦,亚里亚已经不在我身体里面了。也没有残留下什么力量。”
面对轻松地笑了起来的千晴,茶深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你过去曾经是亚里亚·瓦利,也就是<第三只>——那么没头没脑的事,你难道要我相信……?”
“<第三只>?啊,想起来了,当时亚里亚的确说过自己是被特环是这么称呼的呢。你们俩就是因为相信了,所以才作出这样的反应吧?”
千晴举止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撅起了嘴巴。明明不相信还对自己表现出这么明显的警戒心,还真是够失礼的。
“也就是把那个<郭公>变成附虫者的,就是身为姐姐的你了?”
“虽然那些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大助是同化型的附虫者吧?”
“……对啊。”
“没错吧。就是我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这一点绝对没错。”
千晴注视着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自己把大助变成了附虫者。
虽然记忆还不完全,但那种感觉到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
那种难以相信是世上之物的甘甜味道——
把它一口吃下去的——那个最美妙的瞬间——
千晴把自己的亲弟弟推进了被不断啃食梦想、被人们所恐惧、没有任何救赎的地狱人生中。
“大助一定是很憎恨我的。变成附虫者之后一定受了很多苦,也有过很多痛苦的经历。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啊。更过分的是,我竟然忘记了一切,自己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从大助的角度看来,大概只要知道所在地的话,就恨不得马上过来杀了我吧。”
说完,千晴露出了微笑。
“所以呢,我要跟大助见面——让他杀了我。”
一直对她抱有警惕的茶深,不由得变了脸色。她把手按在额头上,沉思似的嘀咕了起来。
“……这个要说是编造出来的话也有点……不,本来这样的事就……如果说<第三只>就是这样在生成附虫者之后,以消除宿主记忆为前提不断转移的话,那就跟至今为止也没有任何发现报告的那一点相吻合了啊……亚里亚·瓦利……生成同化型的原虫指定……难道是……”
仿佛在回溯千晴的说明似的不断呢喃着的茶深。忽然以严肃的表情盯着千晴。
“我本来还以为是很无聊的监视任务……还真是大错特错了。就是说钓到了比‘千晴也是附虫者’那种状况更夸张的‘大鱼’吗?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是比<冬萤>还要强的王牌啊。”
茶深推开绫,站在了千晴面前。
“虽然,还有一个前提是‘你说的话是真话’啦。”
“真是疑虑太深了呀。虽然要说是有茶深的风格,也的确是那样啦。”
“还有想起其他的什么事没有?<暴食>和<浸父>的能力呢?——不,那种事就算迟点再说也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所有这一切的核心。”
看到茶深向自己打了一个眼色,绫走到了千晴的面前。把贴在左臂上的垃圾虫的口器对准了千晴的鼻尖。
“所谓的<虫>是什么——如果过去曾经是<原始三只>的话,你可别说不知道啊?”
茶深的锐利视线,以及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的绫的视线——两人的眼神正紧紧地逼迫着千晴。
但是千晴却露出了害羞般的笑容,搔了搔脑袋,说道:
“那个……其实我完全不知道啊。”
“——绫。”
是不是把脑袋削掉一半就行了?”
“咦,咦?怎么?哇——!好像从<虫>的嘴里传来一种怪味道啊!到底会有什么出来?要是脑袋没了一半,就会死的呀!”
茶深用双手把惊慌不已的千晴的脑袋紧紧抓住,然后把脸凑近千晴,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可没有和你开玩笑的时间啊。我本来想着可能会有点用处就把你救了出来,可是就因为这样,我已经成了特环的逃亡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刺客干掉,已经不能回头了。要生存下去的话,就只有赢了啊,也就是要打败那糟糕透顶的组织——特环。”
“茶、茶深……”
“要战胜特环的话,就有必要比他们掌握更重要的核心。比如<虫>是什么,附虫者又是什么。知道之后,我就要超越他们。你就得充当我的道具,成为我的手下。这已经是决定事项了,绝对不容反对。”
面对探出身子来追问的茶深,千晴却困惑地说道:
“其实,我也是很想帮你的忙啦。多亏了茶深你,我才想起了大助的事,也救了我逃脱<彼方>的毒手。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我那时候并不怎么愿意听亚里亚说话啊。”
“难道你叫我相信你?”
“是、是真的呀!不过,如果能回想起更多事情的话,也许其中会有对茶深你有用的部分呢……?我也跟亚里亚说过很多话。一想起来我就马上跟茶深你说吧。这样,行不行呢?”
千晴一恳求般的视线看着茶深。戴眼镜的少女很不满似的说道:
“……哼,没办法了。我现在受了伤,也不能做激烈运动,暂时也就只有老实呆一会儿了。你要不快点想起来的话,我就把你赶出去了啊。”
“嗯,嗯!对了,那个,茶深。”
“什么啊?”
“这次该轮到茶深你告诉我了呀。大助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干些什么呢?”
千晴以认真的表情这么一问,茶深的脸色就马上变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盘算着要跟我交易什么的吧?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不把关于<虫>的情报告诉我——”
“不、不是啊!这是误会!我还没能完全想起来,这是真的啊!”
“……”
“呜哇,还真是充满怀疑的延伸耶,茶深!什么交易的,你看我像是能做到那种复杂事情的人吗?”
面对拼命地作出解释的千晴,茶深不由得叹息道:
“为了知道弟弟的事,然后跟弟弟见面……再被他杀掉吗?”
千晴并不知道大助在五年前跟自己分开之后的经历。
没有见过成了附虫者之后的大助。
他现在正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既然成了附虫者,那一定是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吧。千晴必须知道这些事。
必须在知道了大助的痛苦之后,再由他亲手来制裁自己——
“……嗯。”
千晴露出了微笑。
如果说千晴也有梦想的话——有着“希望能变成那样”的未来的话,那么这毫无疑问就是她的愿望了。
千晴并没有祈求自己幸福的资格。
看到千晴的这张笑脸,茶深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让人不爽。”
“咦?”
“什么‘让弟弟把自己杀掉’啊?你可别随便乱给自己定下这种死法。既然成了我的手下,那么就不能在没得到我允许的前提下死掉。我可不要什么用完就丢的没用废物,只需要直到最后一刻都能坚持站在舞台上的高级手下。”
难道她是在对我说“不要死”吗?
虽然说话方式很粗鲁,但是在千晴听来,茶深的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以你的情况来看,在跟<郭公>见面之前,如果不小心注意别被其他的附虫者杀掉的话,恐怕就连活下去也很困难呢。”
“怎、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郭公>——药屋大助已经被众多的附虫者恨之入骨了啊。”
千晴瞪大了眼睛。
“那家伙前恐怕是把最多的附虫者变为缺陷者的最恶劣的附虫者了,简直就是附虫者的天敌,冷酷的恶魔。没有一个附虫者是不害怕那个混蛋的。”
茶深在说什么呢?到底在说谁?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当领悟了她说明的是药屋大助的时候,千晴马上反射性地大叫道:
“那、那是不可能的嘛!大助是一个会体谅别人痛苦的好孩子啊!”
“……现在的情况,跟你的宠弟癖完全没有关系。虽然我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家伙是怎么样的,但至少现在的药屋大助根本不是什么好孩子。反而是世界上性质罪恶劣的杀戮者啊。”
千晴不由得呆住了。
茶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开始说了起来。
大约在四年前左右,把发动和参与特环东中央支部政变的所有人一个不留地变成了缺陷者,从而镇压了该支部的造反行动。
更把名为<冬萤>的可怕附虫者变成缺陷者,并将其捕获。
之后也作为特环的局员。把众多的附虫者捕捉了回来。
还有在去年的圣诞节平安夜跟<虫羽>进行的决战。杀害了<虫羽>的首领<瓢虫>,同时再次将<冬萤>捕获。
夺走了不计其数的附虫者的梦想,为他们划下休止符的恶魔。
那就是药屋大助——火种一号的最强附虫者<郭公>。茶深是这么说的。
“任何人都憎恨着他,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敌得过他。本来至今为止也应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但是<郭公>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一切。对我这种像地方杂兵一样的附虫者来说,几乎是传说一样的家伙啦。药屋大助在围绕附虫者展开的战斗中,是一直处在中心位置的家伙。”
在平淡地说着的茶深表情上,却混入了跟她语气相反的羡慕和嫉妒之色。
“不过在我看来……至今为止,在这个国家多次陷入危机状况的时候,那个恶魔都把那种局面一一打破了。而且还是凭着自己一个人。不管是东中央支部的政变,还是<冬萤>和<瓢虫>的事,都是这样——只不过以为他招惹的恩怨太多,所以任何人都不肯承认这一点罢了。”
“……”
“在那个意义上,他对特环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是明明如此,最近跟中央本部的冲突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了……我想是因为打败瓢虫后已经令<虫羽>势力减弱,所以就不再需要他了吧。在打倒了最大天敌的现在,过于强大的<郭公>反而成了一个危险而碍事的存在……不过既然背后有东中央支部撑腰,现在也不能对他采取鲁莽的行动……”
从茶深口中说出来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自言自语。
“大助他——”
从内心深处涌起了一阵颤抖。
就因为我——
头脑瞬时变得一片空白。眼前一阵晕眩,脑袋猛地晃动了一下。
“喂喂,等一下!”
茶深慌忙扶住了千晴的肩膀。
就好像室内气温突然下降了似的,一阵寒意涌了上来,全身在不停地打颤。
在五年前听了亚里亚的话之后一直心存危惧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
不,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
生成了唯一一个附虫者的可怕结果。
这一切恶梦般的现实,都是由千晴一手——
“你该不会在想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
“……!”
千晴抽搐似的抖动了一下肩膀。茶深狠狠地盯着她的脸,以愤怒的表情说道:
“你别自以为是了。就算你说的话是真的,把<郭公>变成附虫者的人就是你……那么你该负的责任,也只是到此为止罢了。之后的事就是成了附虫者的<郭公>的责任。那一切都是由那家伙自己决定,然后以自己的双手做出来的事吧。”
“可、可是……!要不是我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话——”
“我就是说你这个想法太自以为是了。别整天在这里摆主人公架子、扮演那种悲剧的女主角好不好。”
“那种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啊!”
“的确,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那样想的人应该也存在吧。芥,对那家伙心怀怨恨的家伙们几乎全都是这么想的。一个个都是没骨气的混账。把自己走下舞台的事归咎为别人的责任。”
茶深抓着千晴的肩膀,扭曲着脸说道。
千晴完全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生气。也不知道在对什么怀着敌意。
“自己输掉了,都怪<郭公>不好。所以,那就是将<郭公>变为附虫者的千晴不好。那么下一个是什么?是选择了千晴的<第三只>的不好?那生出<第三只>的是谁?哼,到底要把责任推给多少人才满意啊!”
不知道茶深有没有注意到,在身旁的绫也暗暗地点了点头。
“正是那些忘记了跟自己的梦想战斗的附虫者,才会惨淡地败退收场。”
茶深以几乎包含着憎恶的口吻说道。
“即使这样也还是继续当作没看到的那些家伙,才是真正的混帐。我才不需要那种观众的视点。我一定要把一切的开端、把生成<虫>的东西彻底打垮。那样的话,他们就无法归罪于别人了吧。我绝对不给他们转移视线的机会,等着瞧吧!”
曾经在“URBAN”宣称自己是卑鄙肮脏而弱小的存在的茶深,这时候紧紧握住了拳头。
茶深怀着一个胆大包天不自量力的野心。
但是,如果那个野心终能实现的话……
那么得到救赎的人与其说是茶深,倒不如说是——
千晴并没有把这一番漠然的想法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说出来,茶深一定会加以否定。
“彻底打垮——或者也可以说,<郭公>也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呢。”
“……咦?”
“也就是说我所知道的<郭公>,说到底也是一个传闻啦。那家伙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打算做些什么,我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当然,如果说像我这样的小角色不可能理解到那种大人物的想法的话,那我也无法否定。”
仿佛切换了开关似的,茶深露出了冷静的表情。
“尤其无法理解的是杀死了瓢虫的事啊。至今为止都一定会把附虫者变成缺陷者的<郭公>,为什么只把瓢虫一个……而且对叶芝市造成的破坏程度非常大,也的确令人在意呢。我只会相信自己亲手把握到的情报。说不定,瓢虫并不是被<郭公>杀死的——”
听了茶深的话,千晴的表情马上兴奋起来:
“那就是说,也许大助现在还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体贴的好孩子吗?”
“……不,说真的,这个我想应该是不可能了。”
“只要见到大助的话,就应该会知道吧?”
“在完全恢复记忆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不过就算不把这一点计算在内,你要见他也是很困难的吧。对方可是火种一号的附虫者。就算要打探他的所在位置,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大劳力和时间……”
“那么,至少也可以去找曾经跟大助直接见过面的人吧?如果去问认识大助的人,就应该能知道真相了吧?”
面对探出身子继续追问的千晴,茶深皱起了眉头。她用手托着腮帮,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啊,我可没有义务要特意听你的任性要求——”
“如果能清楚了解大助的话,那就一定会想起过去的事!嗯,一定没错!我突然有这样的预感啊!”
“你……果然是打算跟我交易对不对?”
“你如果不帮忙的话,我就算想起来也不告诉你哦!”
千晴鼓起两腮,把脸扭过一边。于是,茶深眯起了眼睛:
“那可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呢。也就是说,你背叛了我——绫。”
“反正手脚有四根,我想就算少了其中一根也没关系吧。”
“是骗你的!是开玩笑的!对不起!”
千晴一边向着逼近自己的绫高举两手,一边向茶深恳求道。
“那么,我只是听就够了。比如,你就告诉我有些什么人吧。其他的事我就不会再做了,只是听听有些什么样的人而已。好吗?真的,只是这样!”
茶深叹了口气,用手制止了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绫好像觉得有点可惜似的。茶深并没有理会她,随着“唔……”的一声沉吟,开始思考了起来。也许就连她自己也对这件事产生了某种兴趣。
跟<郭公>见过面的人……东中央本部的干部级别的人物,当然就应该知道吧。不过从取得联系的难度上来说,也跟<郭公>没什么不同。其他人的话,就是曾经隶属于东中央的<霞王>、<宁宁>、<C>……但是他们全都成了中央本部的大人物了。在某种意义上,危险程度比跟<郭公>本人取得联络还要高。而且我也不想让<木叶>在中央本部内进行过多的活动。”
当然了,从茶深口中说出的这一连串的名字,千晴连一个都不认识。而且还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决了。
“至于跟他有恩怨的一号指定附虫者……瓢虫也死了,HARUKIYO——光是想一下都可能会被烤成烧鸡吧。‘那个女人’的所在地也还没有找到……啊!怎么回事?这些响当当的大人物阵容……要不是被<郭公>妨碍的话,不全都是可以凭自己一人把国家摧毁的家伙吗?”
一直面露讽刺笑容屈指数着数的茶深,却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茶深?”
“有啊……跟他同为一号指定的、超级可怕的家伙。过去曾经让特环也手足无措、制造了药屋大助——<郭公>为人所惧的最初原因的附虫者。曾经一度成为了缺陷者却苏醒了过来,现在也依然在逃的怪物……!”
“怪、怪物……?”
听到“在逃”这个词,脑海中就只能浮现出被通缉的逃狱犯之类的印象。虽然好像是跟大助见过好几次,不过听她的口吻,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
茶深注视着千晴,清楚地说道:
“你也曾经见过,而且是在最近呢。”
“……咦?”
“秘种一号指定附虫者<冬萤>——那家伙的原名,就是杏本诗歌啊。”
千晴的思路在一瞬间内停止了。
要回想起杏本诗歌这个名字,并不用花多长的时间。
——嗯……我叫杏本诗歌。
那就是在西远市偶然遇上的、借钱给自己买车票的少女。
前一次跟她见面,甚至已经不能说是最近了。因为自己在昨天就见过她。
在银色的高塔“URBAN”内部正展开着激烈战斗的时候,诗歌却不知为什么出现了。在熊熊燃烧着的大堂中突然出现的她……说起来,茶深是把她唤作<冬萤>的。茶深还没有向千晴说明过,到底为什么要在那座塔上跟别的附虫者们战斗。
“诗歌……?咦?那个<冬萤>,就是诗歌吗?”
那是一个有着稚气脸庞的可爱少女。在西远车站见到她的时候,自己甚至还有过“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的想法。千晴反射性地反驳道:
“怎么会……那个是骗人的吧!诗歌她明明是个温柔可爱的好孩子耶!”
“什么啊,你的宠弟癖难道还会传染到别人身上……?那根本没什么好坏可说的。持有力量这种事本身,就已经是问题了。你可别被她的外表骗了,不是开玩笑,那个女人的确是在附虫者中拥有最强级别力量的人啊。所以我也是以她为目标才会在‘URBAN’进行战斗的……虽然失败了。”
茶深一脸苦涩地说道。千晴不禁大吃一惊:
“光是因为力量强,就要以诗歌为目标吗?那是不行的啊!我明明一直相信茶深是个好孩子,这真是大受打击啊!”
“你给我冷静点。还有,别随便把人家唤作好孩子——光是力量强就被盯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并不仅仅是这样,<冬萤>是从缺陷者苏醒过来的唯一一个附虫者啊。能把那个女人纳入手中的话,也就意味着掌握了有关附虫者一切的主导权。现在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
“怎么会……”
“还有,你可别对最重要的一点视而不见啊——你的弟弟可是两次不由分说地把这么温柔可爱的好孩子捕捉了起来哦。”
千晴说不出话来了。
面对素不相识的千晴,毫不犹豫地递出了硬币的少女。
——不过,不过,你好像很想去呢。
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笑容的杏本诗歌,却被大助伤害了两次
“她是比其他任何人都有理由怨恨<郭公>的女人呢。如果知道你是<郭公>姐姐的话——虽然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一点,不过毫无疑问会被杀掉吧。就算你问一些有关<郭公>的事,只要她不是愚蠢到极点的话,那顶多就只能听到怨恨之言吧。”
怨恨。
那当然了,诗歌的确有那个权利。
“而且,<冬萤>现在已经被<虫羽>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了吧。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能跟秘种一号的附虫者见面的。”
“明天,听说有一个召集了<虫羽>所有干部的大集会啊。”
突然,从旁边插进来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千晴马上转头看向那脸色苍白的少女。
杉都绫——茶深曾经向千晴介绍过,她也是<虫羽>中的一员。
“听说<冬萤>也会出现。”
绫一边抚摸着掀翻了餐桌开始啃食起支脚来的垃圾虫的脑袋,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什么?我没听说过那样的事啊!为什么到现在你才说出来,绫!”
“昨晚,从姐姐那里发来了联络啊。我没说吗?”
“你真是怎么搞的啊!最近很奇怪耶。”
“你在担心我吗?”
看到绫第一次露出了高兴的笑容,茶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千晴向绫询问道:
“能够……跟诗歌见面吗?”
“要把<冬萤>本人夺回来的话,当然是不可能了。不过如果只是接近的话——”
“少说蠢话了。我现在还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那边可是有大锹和其他的附虫者在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不如干脆向特环流出情报让他们发动袭击,然后趁混乱把<冬萤>抢过来——”
“嗯,如果茶深你不希望的话,我当然就什么也不会做。不过听说除了干部之外,还有其他许多成员都要集中过来啊。面容的话只要藏起来就行了,而特环就算想要发动袭击,在时间上也应该赶不及——而且,那个名叫大锹的男人,在茶深你眼中看来是火种三号到二号的程度吧?现在的我,想来应该也不会输给他的。”
面对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说出这句话的少女,茶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只有相当于火种八号的力量吗?”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要去的啦。因为我很在意<冬萤>的去向。所以,关于千晴的事,我会遵从茶深你的命令。”
绫抬起了脸,从正面直直地注视着茶深。
“至今为止我虽然只能做一些类似照料<owl>那样的小事,但是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不过现在我比它更有用。就算在离开西远市之后,也一定不要扔下我。尽量使用我吧,茶深。”
千晴也同样注视着茶深。
“茶深,求求你!”
就算能听到的都是咒骂和怨恨之言。
就算惹她生气,让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中。
如果这样做能够知道大助至今走过的真正道路的话。
千晴也还是想去见她。
“我很想再一次跟诗歌见面啊!”
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跟大助见面——
“……你们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听从我命令的立场上的啊?”
被两人的视线紧紧盯住的茶深,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1.03千晴Part.3
慢慢地摇呀摇。
轻轻地飘呀飘。
药屋千晴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父亲不在。
母亲总是忙忙碌碌,很少有时间理会自己。
但是因为有弟弟大助在身边,所以并不寂寞。
在朋友多多的学校里读书,放学后也能随心所欲地玩耍到狭窄的公寓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在持续。
而且,以后也一直不会改变。
就像漂浮在空中的云朵那样的、悠游自在的舒适世界。
那就是构成千晴周围世界的一切了。
“喂喂……!千晴!前面!前面!”
“你在干什么啊,千晴。”
由于被拉住了手臂,千晴停下了脚步。
眼前,一辆汽车正以猛烈的速度飞驰而过,
原来自己一路走在通往紫央小学的上学路上,不知不觉就来到十字路口了。茫然地眺望着天空的千晴,几乎就要在亮起红灯的人行横道上向前迈步了。
“……”
弟弟一脸无奈地注视着呆愣着的千晴。
“怎、怎么了啊?”
“嘻嘻嘻,谢谢你,大助。”
“呜哇,你干吗还笑啊!真是恶心。”
大助快步走过了已经转成绿灯的人行横道。
“你别再跟着我了啊。姐弟两人一起上学什么的,真是羞死人了。”
“为什么会羞死人呢?很正常啊。”
走在后头的千晴,跟大助保持了一段距离。
一边看着大助的背影一边走,就发现他最近似乎长高了一点。本来一直都以为他自己矮,可是仔细一看,已经差不多高了。背着的书包看起来似乎有点紧,等今天放学回家之后,就帮他放松一下背带吧。
紫央小学,就建在一个大山丘上面。药屋姐弟就正走在从山脚通往学校的坡道上。
“这个年纪呀,就是被人看成‘要好的姐弟’就会感到害羞的时期啦。而且还会被人冷嘲热讽呢。”
在头脑中。响起了跟千晴的意志毫无关系的声音。
那就是奇妙的同居人——亚里亚·瓦利。
那跟千晴有着同样身姿、同样声音和同样语调的另一个千晴,依然存在于她体内。
“之所以不把千晴叫作‘姐姐’,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千晴鼓起了两腮。
没有那回事啦,只不过是有点逆反心理而已嘛——
在头脑中向亚里亚发出抗议。对于共有着同一个意识的亚里亚,只需要把话语浮现在脑海中就可以进行意志沟通了。
“行啦行啦,不过呀——”
在注视着大助背影的时候,千晴的心中却膨胀起了某种冲动。
从弟弟那里正飘来一股甜美无比的香味。
而且那种香味的浓郁程度还在与日俱增,越发冲击着千晴的理性——
自从亚里亚寄居在千晴体内,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月。
“你还真是能忍啊。明明眼前有这么美味的梦想耶。”
忽然间,正在坡道上走着的大助忽然回过头来。
千晴不由得吃了一惊,马上回过神来。
自己的“食欲”被看穿了——她是这么想的。
“你啊。明天请假别上学了。”
“咦?”
“你不是又感冒了吗?还整天发愣。脸色也很难看啊。”
平淡地说完之后,大助又向前迈起了步子。
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的千晴,经常都会因为感冒发烧而请病假。大助以为她又弄坏了身子,所以在为她担心。
你看吧,亚里亚。
“嘻嘻嘻。”
千晴在心中向自己的同居人说道。
大助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好孩子哦——
“你还在笑。真是恶心——”
大助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千晴乐呵呵地面露微笑,注视着大助的背影。
即使距离拉远了,也能清楚看见弟弟书包上的一道道伤痕。从不久前开始,伤痕就越来越多了。大助自己的膝盖和脸颊上也贴上了创可贴。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好孩子啦,不过我还是知道千晴和大助非常相像。”
“咦?人家一直都说我们简直一点儿也不像的呀?
千晴小声地向亚里亚反问道。声音也应该传不到大助的耳中,走在路上的小学生也没有几个。与日俱增的人口过疏化的紫央市一直以来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那种执着顽固、还有绝对不诉苦的性格,简直就一模一样。反正你的感冒什么的,也一定是拼命忍耐到快不行的时候,结果反而弄得周围人更为你担心了吧?”
“呜……”
被一句说中了。
“你弟弟也是,明明是很难受,正在受着同学的欺负,可是也绝对不会跟千晴说嘛。”
没错——
大助似乎被同班同学当成施加暴力的对象了。千晴曾经暗中在低年级班打听了一下,知道了这件事。
而且据说大助还绝对不会还手。正因为这样,对方就更得意忘形,一直不停地欺负着大助。
被欺负的原因,也非常明确。听说就是因为没有爸爸。
当时年轻的母亲怀着千晴的身孕,不顾父母亲的反对,以跟父亲私奔的形式离开了家。之后,在生下大助后没过多久,父亲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剩下的母亲为了生活只有不停地工作,就算是授课参观目也没时间到学校里来。这件事也是大助成为中伤目标的原因之一。
只有大助被欺负,而千晴却并非如此——原因正如亚里亚所说,是“性格的关系”。千晴是“就算正在被人欺负也恐怕不会察觉到的开朗性格”,而大助却刚好相反,是“冷淡而嚣张的性格”。
明明境遇一样,却仅仅因为这点差异就连累大助一个人承受这样的痛苦,千晴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把欺负大助的男孩列个名单,然后狠狠地逐个教训教训一番。但是看到大助却完全没有求助自己的意思,所以也感到一丝寂寞。
“稍微还一下手不就好了嘛。正因为什么都不做,就更受人欺负了啊。”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大助是一个会体谅别人痛苦的好孩子嘛。”
“是吗——但是我却觉得稍微有点不对啦,那种感觉……对,就是害怕。实在是非常可怕。至今为止的亚里亚,也从来没有害怕到这种程度啊。”
千晴不解地侧起了脑袋。
害怕?千晴从来没有感觉过大助可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们姐弟俩还真是很相像啊。大助之所以不还手,并不是因为害怕对方——不,反而应该是完全不害怕。就像千晴你完全不害怕我一样。”
“那当然了,大助是个坚强的孩子,才不会输给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呢。”
“……先不说坚不坚强吧,并不只是这样啊。你的弟弟跟你一样——对自己受伤丝毫不感到害怕。既不害怕‘敌人’,也不害怕自己受到伤害。因为觉得自己的事无所谓,所以也不会憎恨对方。千晴,就像你一点也不憎恨我那样。”
亚里亚的口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不过,在另一方面,或者应该说是反作用吧,总之感到害怕的东西就会害怕到极点。千晴,你感到害怕的事,是什么?为了避免那种事的发生,你应该会什么都愿意去做吧?”
被她这么一说,千晴不由得抿起了嘴唇。
千晴感到害怕的事。
那就是大助成了附虫者——像过去的同化型附虫者一样,度过一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人生。只有这种事,是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的。
为了保护大助的话,对——正如亚里亚所说,千晴大概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吧。
为了这个目的,那么不管自己怎么受伤,不管怎么在追求梦想的亚里亚的习性影响下不断承受饥饿的折磨,千晴都不会介意。
“……这太难了,我不懂啊。”
因为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就说出了这句话。可是亚里亚却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你的弟弟肯定也一样。虽然只是自己受到攻击的话是不会还手,但是如果——他一旦找到了什么可以成为‘理由’的东西的时候,会怎么样呢?我害怕的就是这件事啊。对敌人毫不畏惧,也不介意自己受到伤害。那样的他在成了附虫者之后,如果找到了战斗理由的话……到底会变得多么强大,简直是无法想象啊。”
“所以嘛,我都说绝对不会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啦。”
“不、不是啦,这个和那个是不同的。那么美味的梦想,就算是千晴也想想吃一口吧?光是就吃那么一口就行了啊。好吗?”
“不——行。那样子不就像吸血鬼一样嘛。”
“如果能成为附虫者的话,那么大助的伤也可以很快治好的哦。看,很不错吧?”
“是那样的吗?”
“同化型的附虫者,就等于真正地跟<虫>的身心合为一体啦,所以跟其他附虫者是有点不一样的。也就是说让身体从头再生,应该可以叫做脱胎换骨吧?啊,不过生病之类的可能不行。在身体机能不正常的状态进行重组的话,就连我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因为我至今为止也没有把生病的人变成过附虫者。”
“不过,不行。我才不会被这种话骗到呢。”
亚里亚那很可惜似的“啧”了一声,跟上课的铃声重叠在一起。
已经可以看到紫央小学的正门了。
大助先一步穿过了校门,走进了学校。
“啊,要迟到了——”
正打算跑起来的千晴,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紫色的光辉掠过了她的视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看着的呢?
在校门前面——
一个身穿深红色长大衣的高挑女性——
正默默地注视着奔向校内的大助——
——伫立在那里。
“呜……”
千晴的全身都顿时冒出了冷汗。光是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身影,思想就麻痹了起来。造成自己无法思考任何事情的原因,正是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呜呜……”
在恐惧中蜷缩着身子,就像被紧紧捆绑住一样无法动弹。
身上缠绕着发出紫色光辉的鳞粉,深红色的长大衣在风中翻飞,以墨镜遮挡着彩虹色眼眸的女人。她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不,就连人类也不是。跟亚里亚·瓦利融为一体的千晴凭着本能知道了这一点。
她仿佛在用舌头舔着嘴唇似的贪欲视线目送着大助,然后就把彩虹色的眼眸投向千晴。
“——你好,‘这次’的外表还真是可爱呢,亚里亚·瓦利。”
女人妖媚的声音细语道。她无声无息地向着千晴走近。
千晴的心脏激烈地跳动了起来。浑身的颤抖无法停止,也完全说不出话来。
“啊啊,果然还是被你找到了吗。我也早就猜到,那么美味的梦想你是不会放过的啦,艾尔比奥蕾。”
在千晴身体里的亚里亚以轻松的口吻回答道。
那个女人似乎能听见亚里亚的话。艾尔比奥蕾慢慢走近自己,笑着说道:
“现在离成熟到最美味的时候——”
“——还有一段时间。”
“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没有吃掉的话——”
“——就由你来吃掉。”
“那是在渴望同一个梦想时的——”
“——我们之间的规矩。”
“你是为了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你则是为了继续啃食下去。”
“我们来竞争吧。”
“我们来竞争吧。”
艾尔比奥蕾的纤长双腿,终于走到了千晴的身旁。她把嘴巴凑近了低头咬紧了牙关的千晴耳边。感觉到她的呼吸,就连脖子的汗毛也倒竖了起来。
“可不要输给坏心眼的亚里亚哦,药屋千晴小姑娘?”
千晴的肩膀陡然颤动了一下。
“把你的弟弟大助……把他那美味的梦想留给我吧。”
留下了一句蕴含着微笑的低声细语。
由那个女人散发出来的、一直笼罩在周围的沉重苦闷的气息,已经从千晴的身旁消失无踪了。
“……艾尔……比奥蕾……”
千晴只觉得浑身僵硬,就连一步也无法动弹。
※※※※※
一点点地,开始回想起来了。
当鲇川千晴还是药屋千晴的时候。
当亚里亚·瓦利还栖息在千晴体内那时候的记忆。
“怎么了?”
向千晴回过头来的,是一个戴着松鼠形的白色面具的人。一直在发呆的千晴不禁吃了一惊。
建造中的商业大厦地下,是一个宽阔的停车场。上面的大厦楼身虽然全是铁架还没成形,但是建筑面积却显得异常宽广。完成的话应该会是一座规模相当大的高楼吧。
另一方面,地下停车场似乎先一步开始了施工进程。在这个贯通地下四层的空间里,已经被划上了表示停车区域的分隔线了。
“嗯……只是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而已啦。虽然只是一点点。”
千晴回想起自己身在此地的原因,然后装出了冷静的样子。千晴自己也同样以一个猫脸形的白色面具遮挡着脸面。
“是吗,那之后告诉茶深就好了。”
戴着松鼠面具的少女——杉都绫似乎完全没兴趣似的说完,又转向前方继续走了起来。千晴也马上跟随在后。
两人所来到的地方,是<虫羽>计划用来举行大集会的场地。
绫是为了探听<冬萤>接下来的动向,千晴则是为了接触<冬萤>本人而潜入到这里来。由于绫在<虫羽>中的身份是干部,所以作为她同行者的千晴也没有接受什么严格检查就顺利进入了里面,一直到现在。
“不过,这里这么阴暗,还真是有点诡异呢。小绫,可以牵着手吗?”
千晴和绫所走的这条路,本来应该是供汽车通过的地下道路。照明设备的电力供给似乎还不完善,所以只点亮了应急用的照明灯。集会的会场则位于最下层。
“<冬萤>的<虫>,会不会就像萤火虫一样发光呢。一定会很美丽吧。”
“从名字上听来就很可爱呀,<冬萤>……不过我好像不是在说这个啊……”
向着地下走去的人,并不仅仅是千晴她们俩。同样带着动物面具的人,以及毫不在乎地暴露真面目的人,偶尔还会有玻璃窗上贴着防爆膜的车哥向地下驶去。
虽然在这种密闭空间里举行秘密集会似乎有点危险,不过正如绫所说,这是正在建造中的建筑物,所以还有其他的出口。据说还保留有万一遭受袭击时的逃生路线,还听说大厦的主人是<虫羽>的协助者。
“茶深,她一直到最后都在生气呀。是不是在为我们俩担心呢?”
从结果上来说,茶深是同意了千晴提出的“想跟<冬萤>见面”的请求。
但是在达成这个结论之前,却跟千晴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唇枪舌剑。从茶深看来,大概是想避免在还没有充分套出情报的情况下失去千晴吧,但是千晴却无论如何也想直接从<冬萤>——杏本诗歌口中了解一下弟弟大助的事情。
结果,茶深最终还是向千晴的任性——不对,是像小孩子一样撒娇的她——屈服了。
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千晴的相貌,已经被诗歌和大锹知道了。所以她不可以摘下面具,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真面目。
还有一个条件是绝对不能离开绫的身边。万一做出想逃走的行动时,就会由绫来杀掉千晴。茶深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恐吓的成分。
——就算说能见到<冬萤>,也不是代表可以接近她再跟她谈话。实在没有比这种事更吃亏的做法了……不过想让你尽快恢复记忆这一点,也的确是真的。在某种意义上说,能采取这种鲁莽行动的,也只是在我和你刚失踪没多久、特环的通缉还没渗透到全国的这段期间而已。
因为受伤而在酒店里静养的茶深,是这样对千晴说的。
——如果在你失去的记忆中包含着<虫>的谜团的话,这也是一次有价值的赌博啦。在连<郭公>的行踪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能够通过见到<冬萤>来恢复记忆的话,就已经是赚到了。相对应的,如果你什么也没能想起来的话,你该知道会怎么样了吧?
不知道。如果没有回想起来的话,那么千晴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不管怎样,就是通过这一番对话,千晴就被允许跟绫同行了。
“我并不讨厌被茶深责骂。”
走在前面的绫头也不回地说道。
千晴马上绷紧了脸。
“是、是那样的吗?小绫你真是很喜欢茶深呢。”
“茶深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生气啊。”
“……”
“无论是<虫>、附虫者、特环还是<虫羽>什么的,一旦有谁在随意对谁做些什么事,她就不高兴了。因为要这样做的人,应该是茶深才对。”
凌的语气显得很平淡,也没有任何抑扬起伏。但是很明显,她是彻底信任着茶深的。
“……那个,小绫的梦想,是什么呢?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很想知道呀。”
千晴向制服少女的背影询问道。
感觉不到任何感情,一切行动都有如机械的少女。对于她隐藏在内心的愿望,千晴实在很有兴趣知道。
“我希望能遇到一个只关心我的人。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
这一次,她作出了一个很明确地回答。
“不过,那个愿望——就算不实现也无所谓。”
“咦?”
“就算真的有关心我的人,我也一定会马上觉得厌烦的。因为那只不过是把我自己的任性强加于他人而已。”
不知为什么——千晴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所以我就喜欢茶深。因为她偶尔会对我冷漠,偶尔也会对我温柔。在她对我温柔的时候,我就会感到非常高兴。茶深要看的东西并不是我,而是更为远大的目标——不过,偶尔也会看看我。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一瞬间。虽然知道只是在被利用,但是也还是喜欢她。”
绫说的话非常单调,也没有任何含糊。大概要是千晴不那都是没必要说出口的话吧。
“为了帮助茶深,我想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的。茶深还有其他许多手下,一直在看着更远的地方,既不会向我回头,也很快就会把我忘记。不过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心血来潮地稍微想起我的事来的。对——就像那只猫一样。一想到会有那样的一瞬间,我就愿意为茶深做任何事。”
“你、你说死……怎么可以,小绫——”
“我讨厌被人放在最喜欢的位置。因为那很烦人。把我放在第几位喜欢的位置,偶尔在某一瞬间——真的只是在那一瞬间才关心我的人——我就喜欢这样的人。”
绫也许连正在向千晴说话的意识也没有吧。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纯粹得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千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侧起了脑袋。
但是,她马上就如实地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我也很喜欢小绫哦。虽然不知道是放在第几位啦。”
千晴微笑地向着绫的背影说道。
对于绫讨厌被人放在最喜欢位置的那种心态,自己并不是很明白。既感觉到那里面好像包含着很复杂的道理,也认为是一种非常率直的想法。
虽然只能以不可思议的少女来形容,但是至少千晴并不讨厌她。
“是吗。”
绫突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把松鼠面具推了上去——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也会喜欢你的。”
以乌黑的眼瞳注视着千晴,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她又马上戴上面具,继续向前迈步。
千晴不由得大吃一惊,呆站在原地。
“这、这种被人喜欢的方式,我觉得好像有点问题啊……”
面对如此突然的话语感到困惑——也没能察觉到她话中的真正含义,千晴慌忙跟着追了上去。
可是,突如其来的冲击却令她一时站不稳脚。
“啊——”
原来自己是跟一个正在从道路上往下冲的小个子人物撞上了。
相对于千晴,反而是跟她碰上的那个人失去了平衡,由于势头过猛而一下子把头撞到了墙上。
“你、你没事吧?对不起!”
千晴慌忙跑了过去,只见那戴着白面具的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墙壁。
…鳞自爆了’——‘鳞受到了12点伤害。…
“咦……?”
从那残留着稚气的声音看来,似乎是一个少年。可是他的身上穿着肌肤露出度高的有领T恤和皮革短裤,由此可以看到他的身体相当纤细。
“对不起,姐姐……‘鳞道歉了’——”
少年一边隔着面具揉了揉额头,一边低头道歉道。然后,他还没筹千晴回答,就朝楼下的方向跑走了。
“要不快走的话,就会开始了。”
绫丝毫没有理会从身旁跑过去的少年,向千晴回过头来说道。
“啊,嗯。”
走了几分钟之后,她们终于到达了最下层。
“呜哇……”
面对在地下的昏暗空间里展开的异样光景,千晴不由得小声发出了感叹。
在排列着无数混凝土柱子的停车场内,站着许许多多的人。虽然用白面具遮着脸的人占多数,但从服装和身材来看就可以知道,基本上都是一些年轻的少年少女。
不过其中也能见到一些体格像成年人的成员。有的人打开小车的窗户向外张望,有的人则停下摩托车站在一旁。
千晴不禁被这样的场面压倒了。绫马上拉着她的手,径直向着地下停车场的正中央走去。
“那、那个,小绫……我想如果太引人注目的话还是不太好吧。”
“因为我的视力不太好啊。”
可以感觉到,周围戴面具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径直朝中央区域走去的两人身上。但是绫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其中也有的人看到绫叫了她一声“哟,Jensis”,但是绫却采取了完全无视的态度。
在停车场里面,有一个为照明施工而设的台架。在砌成了三级楼梯高的铁架上,铺着一张铁板。
千晴和绫就正好在入口和台架之间的中点上停下了脚步。
前面传来了鞋子登上台架时发出的“哐哐”声音。
在一大群白面具人的面前,几个男女走上台架现出了身姿。
——看来已经要开始了。
“从左边数起第二个,就是我的姐姐杉都缠。”
出现在台上的人,基本上都没有戴面具。听绫这么一说,千晴马上仔细打量起台上的人来。的确,有一个跟绫非常相像的少女正看着这边。”
“跟绫一样,是个美女呢。”
“其实本来我也应该要到那上面去的……不过在这里就行了吧。”
绫以跟平常无异的口吻说完,然后就地坐了下来。她丝毫不介意衣服被弄脏,仿佛在说“一点兴趣也没有”似的开始拨弄起地面上的石灰块来。
“<冬萤>出现了呢。”
明明俯视着地面,到底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抬头一看,正如绫所说,一个曾经见过面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跟在西远车站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也跟在URBAN高塔内部碰上的时候无异,感觉就像是一个碰一碰都会消失的柔弱女孩。缠卷在前发上的丝带,也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杏本诗歌。
向素不相识的千晴递出了硬币的温柔少女。
还有正如茶深所说——拥有现存附虫者中最强级别能力的附虫者,<冬萤>。
诗歌的身影一出现在台上,白面具人们就开始骚动了起来。那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恐惧。其中甚至有好几人当场倒退了几步。
“诗歌……”
在空出位置来的干部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站在诗歌的身旁。千晴也记得他的样子。
那就是名为大锹的少年。面对动摇不已的白面具人们,他表现出一副毫无兴趣的神态。那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上去就好像随时都会打呵欠似的。
“大家,请安静一下。”
从用立脚架砌成的台架上,传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是宗方槐路。是这座大厦的拥有者,可以说是<虫羽>赞助人。”
绫一边用手指摆弄着石灰块一边说明道。
“今天集中到这里的是南区和西区的幸存者,以及东区的大部分成员和北区的少数成员,还有就是各区域的干部们。当然,也有很多人没能集中过来,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尽快阻止<虫羽>的分裂。虽然北区首领也缺席了,不过我们已经跟他们取得了确认,他们那边也愿意遵从我们在这里作出的决定。”
名叫宗方的男人的低沉声音在四周回响,传遍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白面具人们的嘈杂声也逐渐平静下来了。
但是——
“本来作为后援者的我之所以召集了这次集会,是因为想阻止目前<虫羽>的分裂状态。自从失去瓢虫以来,<虫羽>就丧失了作为一个组织的机能。失去了统率者的我们,恐怕就会会在不久的将来遭受,特环的蹂躏。我认为,能避免发生那种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重组<虫羽>——在新首领的带领下,再次以新的形式展开活动。”
宗方转身面向诗歌,明确地说道:
“所以,我打算推荐<冬萤>来担任我们的新首领。”
地下停车场顿时一片哗然。
困惑声和怒骂声此起彼伏,场内陷入了混乱的状态。
“啊,小绫!好像发生了大事耶!”
千晴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看向坐在自己脚边的绫。可是绫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下一块石灰块那过手边。
但是,场内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突然静了下来。
原来是诗歌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是这样的行动,就已经夺去了白面具人们的喧嚣话音。虽然在千晴眼里,她只不过是个让人直想用手抚摸她的头的可爱女孩,但是对在场的众人来说却似乎并非如此。让场内的混乱收敛起来的,仅仅是纯粹的——恐惧心。
“那、那个……”
诗歌发出了腼腆的第一声的时候,现场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敢出声了。
“我……并不如利菜那么坚强,也不是能做到对大家下命令……之类的事情的人,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首领。不过因为宗方先生说,想让我在大家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就打算在这里说出来。”
在凳奎的寂静之中,诗歌低着头说了起来。
“——我,不想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战斗。”
就在这一句话传出来的瞬间。
现场很明显就被一种冰冷的紧张感所笼罩。
之所以没有任何人出声,恐怕是因为吃惊的关系吧。诗歌也似乎理解到这一点了。为了防止再次陷入混乱,她继续说出了下一句台词:
“特环局员的大多数人,都是跟我们一样的附虫者。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同为附虫者的我们要互相战斗呢?”
诗歌继续低着脸,以迫切的神色继续说道:
“有一个名叫白樫初季的人。她是把我救出了特环的恩人。她是特环的局员,但是却说很讨厌战斗。但是因为被特环夺走了故乡。所以只有无奈地顺从了特环的意志。我想,其他的局员们也基本上是这样子。我们明明双方都不愿意战斗,可是却一直在战斗……”
“——少说那些漂亮话了。”
一个仿佛在说“无法忍受”似的声音从旁边传出。
那是同样站在台上的其中一名干部、作悠闲打扮的少年。大概是受了伤吧,他的头上正包着绷带。
“梶取洋壹,是东区的首领,在这里的名字是草蛉。”
绫及时作出了说明。
“你不是傻瓜吧?明明刚在前天才被特环袭击过,还亏你能说出那种话来啊?就算我们不想战斗,特环也不是这么想的!”
“前天发动袭击的人……看样子也好像很痛苦。他还说自己是毫无用处的兵卒……”
“啊?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差点死掉的啊!”
在想要逼近诗歌的洋壹面前,大锹无言地挡在了中间。随着噗嘶的空气喷射声,他的双臂上浮现出白云状的东西。
丝毫不理会感到畏怯的洋壹,大锹转身向诗歌说道:
“看来还是先把具体的事项说出来比较好。我来代你说明好吗?”
“那、那个……可以拜托你吗?”
“这点事当然没问题了。”
大锹把视线投向观众,以一种明显不耐烦的口吻开始了说明。
“她的方案是这样。做的事情其实跟利菜——瓢虫生前所做的没有区别。比特环先一步发现附虫者,并进行保护。只是在其过程中即使跟特环发生战斗,<虫羽>方也必须尽量不施加攻击。而是保护好附虫者,采取迅速撤离的做法。虽然其中也应该会有不得已进行攻击的情况,但是那也只能以例外来看待。如果要说得最简单的话,就是保护和逃离——就是这样。”
“你说不施加攻击……!”
“当然,要实现不打倒敌人而进行彻底防御,如果力量不强于敌人的话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战斗成员也,必须大幅削减,并加以精挑细选。光会凭感情迎击敌人的家伙,反而是一个障碍。必须要配合其他成员的能力,对战斗成员提供支援,专心于保护附虫者的工作。”
面对盯着自己的洋壹,大锹冷淡地说道:
“反正你们至今为止都一定是想着‘只要有瓢虫在就不会输’吧。从今以后,这种天真的想法都必须舍弃掉。”
“大锹先生,这种说法……”
诗歌虽然插了一句嘴,但是大锹还是一脸轻松。洋壹不禁咬紧了牙关。
“难道说,就算看到身边的同伴被干掉,也要什么都不干就逃跑吗……!”
“你的意思是进行报复,然后连自己也被干掉?一直以来你们都一定是这样的吧。但是从今以后,你们必须认为没能守护好同伴就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想出现这样的结果,只要让自己变强就行了。变强之后,在守护好同伴的前提下,同时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大锹的说法,实在是直白得连千晴也能听得懂。
“你们为了瓢虫各自殉葬当然是随你们的便,但是我却不能容忍你们把死的理由归结为‘都是因为没有了瓢虫’。把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我虽然没能好好守护她,但是最低限度也会负起那个责任。也就是要保护她了。”
虽然他一直都在以冷淡的口吻说话,但是千晴也终于明白到了
大锹——他其实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愤怒。
对没能守护到瓢虫的这帮白面具人感到愤怒,同时也对自己感到愤怒。
“的确,也一定会出现牺牲者吧。但是只要专注于防御的话,就可以控制在最低限度。在持续进行防御的过程中,也一定会由强大的附虫者保护我们吧。那么我们就能积蓄力量,在积蓄到足够力量的时候——”
大锹转身面向着诗歌。
诗歌点了点头,抬起了脸。跟刚才完全判若两人的她,向身在停车场的全员明确地宣言道:
“把<原始三只>找出来,并将它们打倒。”
这一次——
地下停车场就真正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我打算在此基础上,再对<虫>的本质进行解明。我们要停止附虫者之间的战斗,转变为把<虫>本身打倒的战斗。”
诗歌咬紧了嘴唇。
“我想应该会是一场很艰苦的战斗。比起跟特环战斗艰苦得多……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在梦想的途中消失而去的附虫者了。”
说完,诗歌——自认为力量弱小的最强附虫者,深深地向众人低下了头。
“我恳求你们,希望你们能帮我的忙。以牙还牙——放弃这种做法的战斗,跟附虫者之间的战斗相比……跟被杀死了<虫>成为缺陷者相比,跟被夺去性命而死亡相比,都要艰苦得多。不过,如果有谁愿意协助我的话——”
可以看出,垂着头发低着头的诗歌,肩膀正在微微颤抖着。
大概是对战斗感到恐惧吧。
但是诗歌却忍耐着不安和恐惧,继续面向前方。
“为了结束现在的战斗,我……愿意发誓一直战斗到最后。”
在一片沉静的空间里,开始出现了海浪般的窃窃私语声。
洋壹仿佛正在拼命地跟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在战斗着似的。他扭曲着脸,握紧的拳头也在不停颤抖。周围能听到的都是一些类似“那种事真的能做到吗……”的困惑声音。
“我说,小绫。”
千晴面向坐在脚边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诗歌她果然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哦。”
绫只是漠不关心地答了一句“谁知道”。
诗歌依然向众人低着头。
场内的困惑声音依然不绝于耳。并没有任何响应她的声音。大锹咂了一下嘴,伸手让诗歌抬起头来。
“……就算是弱的不能再弱的附虫者,也不介意吗?”
从停车场的入口附近,传来了一个包含着畏怯的细小声音。
转眼一看,只见一个人从大群的白面具人中走了出来。那人并没有戴面具,表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和颤抖的嘴唇。看样子似乎受了伤,被石膏固定的右手正以吊带挂在脖子上。
那位身穿西服、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却并没有抬起痛苦的脸。
“我过去曾经发誓要保护你……但是结果却没能做到……像我这样的人,你也愿意接受吗……?”
台上的众人都同时注视着那位女性。宗方惊讶地说道:
“是<波江>吗。”
女性以颤抖的声音继续倾诉道:
“我没有能守护你。四年前,我明明发誓过以守护你作为正义,但是我却没有能做到。现在,是不是连没有脸来见你的无能的我,也能参加由你所带领的战斗呢……?”
诗歌抬起了头。
她先是困惑了一会儿,但后来在对方的台词中找到了一些有印象的字眼,于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那时候的……姐姐……?”
看到诗歌想起来之后,名叫<波江>的女性马上咬紧了嘴唇。
身在台上的诗歌也似乎对是否该说话而感到踌躇。但是,她还是继续以诚惶诚恐的口吻向女性问道:
“可以……请你帮忙吗……?”
“……!”
这时候,女性才第一次拾起了头。在下一瞬间,她却对向自己深深低下了头的诗歌感到惊愕:
“谢谢你……!”
<波江>的脸越发扭曲了起来,从双眸中滚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这次一定……!真的,这次一定会保护你……!绝对会保护你到最后……!”
女性拼命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坐在千晴脚边的绫说道:
“她的名字是高锹实。在她受了濒死重伤的时候,是瓢虫不顾同伴们的反对把她救起来的。最近才终于恢复了意识。虽然我不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说直到去年为止,她都一直在叶芝市的缺陷者收容所中负责监视着<冬萤>。”
千晴皱起了眉头。
“她原来是特环的东中央本部局员,也是一个很老资格的附虫者了。弱小什么的,根本没那回事。听说她曾经被指定为火种三号呢。”
接着,绫又补充了一句“听了这些事情之后的茶深虽然也曾经以她为目标,不过这下被<冬萤>要走了。”
看来,其他的白面具人们都认识高锹实。嘈杂声一下子变得更大了。
“……有一个条件。”
“就算能原谅所有人,我也绝对不能原谅那个该死的混蛋……!”
在千晴的眼前,少年的表情因憎恶而扭曲了起来。
并非别人,正是在千晴的眼前——洋壹叫嚷道:
“只有<郭公>,无论如何也要杀掉!”
“……!”
一个人如此憎恨另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抱有如此强烈的杀意——千晴至今为止也从来没见过。
“只有杀死了瓢虫的<郭公>,不管如何我也要杀掉!不仅仅是瓢虫!至今为止,光是被那家伙一个人干掉的同伴有多少个,你一定不知道吧,<冬萤>!——不,你也应该很憎恨他才对!喂,我们先把那家伙杀掉,然后再开始做其他的事不就行了吗!现在可是机会啊!”
面对如此怒气冲天地谩骂着的少年,千晴不由得浑身颤抖。
在听到<郭公>这个名字的瞬间,地下停车场就顿时充满了各种怒骂声。针对<郭公>的骂言怒斥此起彼伏。
他们现在正在骂的,正是千晴的弟弟。
药屋大助——千晴的弟弟,竟然招来了这么多人的憎恨。
“呜呜……”
千晴好不容易才压抑着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
同时,她也拼命向几乎要瘫软下来的脚上注入力量。
如果这真是大助所造成的憎恶,那么千晴就不得不接受下来——
“机会?是怎么回事,草蛉?”
听了宗方惊讶的声音,洋壹以扭曲的笑容作为回应。
“那个该死的混蛋——<郭公>从昨天开始就失踪了啊!失踪之后,就连特环也无法跟他联络上!”
“……!”
包括千晴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只要我们把他找出来的话,就可以在没有特环支援的状态下把那家伙杀掉。怎么样?这不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吗!只要能杀死<郭公>,之后再怎么帮你的忙都可以!”
听了洋壹的话,白面具人们的怒号更进一步增大了音量。
“草蛉……!你到底从哪里得来这样的情报——”
宗方追问的声音,也被人们的嘈杂声掩盖了过去。
诗歌很悲伤似的咬住了下唇。大锹以冷冷的表情俯视着白面具人们,走近了诗歌身旁的<波江>也以警戒的眼神环视了一下停车场内。
针对<郭公>的杀意,已经充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
“诗歌——”
人们的愤怒声和憎恨的怨念,令千晴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是,千晴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在内心深处,她依然很想相信自己的弟弟并不是那么过分的人。
“诗歌……”
她怀着祈求般的心情,抬头望着台上的少女。
在其他一大群正要向着<冬萤>逼近的白面具人的人潮中,千晴仅仅是注视着诗歌一个人。
如果连这位温柔的少女也憎恨着他的话——到那个时候,千晴就能死心了。
“诗歌!”
因激动而忘我的千晴大叫了起来。
诗歌陡然抬起了头。视线在白面具人们的脸上不断游移
“大——名叫<郭公>的孩子,真的是……!”
千晴的声音被一阵爆炸音盖过了。
诗歌她们所在的台架旁边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原本在那里韵地面连同几十根柱子都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从大洞中飞起来的,是一只白色的蝴蝶。那是把翅膀变化为白色火焰的波江白蝶。
“镇静点!蠢货们。没有经过训练的乌合之众就是这么难收拾。”
留下一条白色轨迹飞舞起来的<虫>,停在了<波江>的肩膀上。
在一片寂静之中,大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明明要进行一场‘不战斗的战斗’……还真是来了一个急性子的同伴啊。”
“你也是啊,既然在<冬萤>的身边,就该努力尊重<冬萤>的意思,这样子她不是无法说话了吗?”
在互相指责的两人中间,诗歌战战兢兢地露出困惑的神情。绫则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守护一号指定的<冬萤>的两个三号指定级别的附虫者……但愿不会阻碍茶深吧。”
“我跟<郭公>他约好了。”
在白面具人们的注视之中,诗歌平静地开口说了起来。
“绝对不可以放弃彼此的梦想……”
在诗歌那如同吟诵般的声音中,完全不带有任何虚假的成分。她相信着对方,也相信着自己得到了对方的信任——
“从四年前开始,<郭公>就一直在战斗。现在虽然只能成为敌人,但是他也在努力结束这场战斗。所以,我如果能找出<原始三只>的话,到那个时候——”
诗歌以毫不迷惘的口吻明确地说道:
“就可以跟<郭公>——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互相合力了。”
静寂。那简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仅不跟特环战斗……还要跟他们合力……!”
“说真的,那所谓的<郭公>,我也对他有点意见。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也必须忍耐。因为如果连现在的憎恶也无法跨越的话。那么在以后的战斗中也一定无法生存下来。”
大锹的直白话语马上成了导火线。
包括洋壹在内的众多白面具人都同时发出了怒骂声。既有号召对<郭公>发起复仇的人,也有针对<冬萤>的斥责声。
“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我们撤退吧。”
绫站了起来,拉起茫然不知所以的千晴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但、但是……”
千晴回头看着台上的诗歌。
<虫羽>对大助的憎恶,千晴已经了解得很彻底了。
但是听了诗歌的话之后,她又开始对大助的事感到无所适从。
跟弟弟约定了,总有一天要同心协力的少女——诗歌,她一定很了解真正的大助。虽然知道了这一点,但是诗歌到底是克服了憎恨心之后才表现出那种态度,还是源自于其他的什么原因,千晴还不知道。
“你以为现在这种状态能接近得了<冬萤>吗?”
绫显得异常冷静。
“而且千晴你刚才还大声叫出了<冬萤>的原名吧——现在也有好几人正在盯着我们。”
“……!”
“要是被干部知道就麻烦了。我们现在就趁场面混乱逃走吧。”
跟外表完全相反,绫的力量非常大。千晴无可奈何,只有一路被她拉着走出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
“从后面跟上来了。快点——”
绫一边沿着通往地面的小车通道向上跑,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嗯!”
千晴喘着粗气,拼命地跑了起来。
从昏暗的车道一路跑上去,已经可以看到从外面射进来的明媚阳光了,前面就是地下停车场的出口。
“Jensis?集会已经完了吗?”
站在地上停车场出口位置的两个白面具人,看到绫之后就向她打招呼道。他们就是负责在成员进入建筑物时进行身体检查的守卫。
“嗯。”
绫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带着千晴想要穿过出口。
但是就在那之前的瞬间,却从后方传来了声音。
“等一下!把她们拦住!我们有事情要确认!”
转身一看,只见两个白面具人正从后面冲上来。
绫停住了脚步。
守门的白面具人虽然面带困惑,但还是拦住了两人的退路。
“怎么回事?是Jensis做了些什么吗?”
“Jensis……你旁边的那个是什么人?刚才正在用别的名字来称呼<冬萤>,但是除了干部之外,应该是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个名字的。”
绫把巴握着千晴的手松了开来。以修长的眼眸凝视着白面具人们。
“……”
“为什么,不回答?”
“小、小绫。”
面对紧张的千晴,绫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
“喂,跟干部联络一下来确认,找蝎步甲或者草蛉——”
“我不会让你们联络的。”
绫以一成不变的口吻说完,就把左臂向一旁挥出。
不知什么时候,绫的指尖上已经停着一只小小的垃圾虫。在瞬间内膨胀起来的垃圾虫,紧紧地抓住了绫的左臂。从橡皮状的口器中,吐出了黑乎乎的煤烟。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临战态势,白面具人们不由得变了脸色。也纷纷把各自的虫显现了出来。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你打算背叛我们吗?Jensis!”
“你们只要让我通过就行了。我虽然从来没有把<虫羽>当成同伴,但是你们并不是这样吧?所以,我就先给你们一次警告。”
绫的话语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感觉到某种威压感。
白面具人们似乎有所动摇了。但是看到其中一个白面具人拿出了无线对讲机,绫就马上推了一下千晴的脊背。
“快跑。”
“咦……?”
“快点。”
千晴听了她的话,马上蹬地跑了起来。从白面具人们的旁边穿了过去,直奔出口。
“别让那个人逃了!”
从后面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一只蠢动着无数虫脚的虫绕到了千晴的面前。在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的千晴身旁,掠过了一阵风。
蹬!随着一声轻轻的双脚落地声响起,前面的<虫>上面已经站着一个人影。
是绫——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追过了自己,然后站在那只大<虫>上的呢?千晴完全不知道。
扬起一头长发,绫把左臂向正下方挥落。
“……!”
巨大的地鸣声在瞬间令千晴的身体浮上了空中。
原来是垃圾虫的口器中迸射出闪光,把那巨大的虫打穿了。那大概是什么超高压的东西吧,被闪烁着纯白光辉的桩子贯穿的<虫>已经被打得不留半点痕迹了。从地面被打穿的大洞中,还冒出了嘶嘶的焦烟。
“什么——”
白面具人们都不禁愕然了。身在后方的一人马上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Jensis,你……”
随着愤怒的声音响起,两只<虫>同时向着绫袭来。
面对想要咬过来的<虫>颚。绫却以猫一般的——不,甚至是超越了猫的瞬间爆发力躲了过去,转眼间就绕到了旁边。从跟两只<虫>处于同一直线的位置,用左臂向<虫>击落。
从垃圾虫的口器中,射出了绿色的桩子。散发着光泽的粗大金属桩子,把两只<虫>同时钉在一起。
“呜……!”
绫丝毫没有理会发出痛苦声音的白面具人,继续举起了手臂。
从展开上翅的垃圾虫尾部,喷出了大量的煤烟。橙色的触角正在慢慢晃动。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
绫向着刺成一串的两只<虫>再次挥动了左臂。
一阵炽红色的光芒顿时把两只<虫>吞没了。大爆炸不仅仅是把<虫>烧成了灰烬,甚至把旁边的墙壁也炸成了一个比千晴还要高大三倍的巨洞。
千晴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绫的<虫>大概是能把吞进口中的物质改变成分释放出来的吧。煤烟状的热射线和金属块,还有超压缩爆炎等等,可以通过各种类型的桩子来发动攻击。即使在于晴眼中,也可以明白到姬的能力实在是强大得可怕。
“你、你……真的是Jensis吗……?”
不消一会儿,白面具人就变得只剩下一个了。他发出恐惧的声音,马上转身就跑。
绫仿佛狩猎着猎物的肉食兽一般弯起身子,打算追赶那个逃跑的白面具人。
“不用追了吧。闹出这样大的骚动,在下面的家伙也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啦。”
听到从出口传来的声音,绫马上停止了行动。
“茶深?”
千晴和绫转头一看,只见那里正站着一个小个子的少女。她捂着应该还很痛的腹部,以严肃的表情注视着两人。
“结果,连茶深也来了呢。是为我们担心吗?”
“少说蠢话了。只是光让你们两个去我一点也不放心,胃痛得比伤口还厉害罢了。好啦,赶快溜之大吉吧。”
“啊,嗯。”
千晴和绫从茶深面前走了过去,正准备走出外面。
可是,茶深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呢,茶深?”
“绫,你——”
茶深慢慢地走近了回过头来的绫。
“我终于知道了。你的身上也出现了跟<彼方>一样的现象吧。就因为我施加在你身上的能力,让你的身心平衡出现了异常。否则的话,你的迅捷动作和<虫>的急速成长就无法说明了。我的能力似乎还存在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作用……本来在给<owl>赋予了猫不可能具备的智慧时,我就该察觉到才对。”
说完,她就向绫举起了手。
但是,把茶深的手抓住的却并非别人,正是绫本人。
“……要打算干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解除我的能力了。就算变得再怎么强,如果像<彼方>那样坏掉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啊。那种在中途变得没法用的废物,我才不需要呢。”
“我就这样也没问题。最近我觉得状态很好啊。”
茶深狠狠盯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绫,可是绫却没有让步。
“而且,要是解除了茶深的能力,我可能就会变得不听茶深的话了。茶深你不是需要手下吗?”
“……你明知道我的能力,也一直遵从着我的意志。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再来接你的。”
“骗人。茶深已经不会回来了。而且对于脱离了战线的我,也不会再次想起来。”
“笨蛋……!你所怀有的那种‘寂寞’感情,也只是因为我的能力发生了增幅而已啊。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
“总之我这样就可以了。把我拉进来的人是茶深你啊。现在如果被茶深赶出来的话,就是违反规则了。”
绫单方面地说完,就背对着茶深迈出了步子。
“……哼,到时候你后悔可别找我。”
说完,茶深就狠狠地盯了千晴一眼。
“咦,怎、怎么了?”
“你那方面怎么样了?应该有所收获吧。”
她这么一问,千晴一时吞吐了起来。
<虫羽>的新动作。
杏本诗歌的觉悟。
被附虫者们所憎恶的、大助的存在。
在知道了各种事情的千晴心中,最后的结论却似乎越来越遥远了。
“虽然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但是大助的事情,还不是太清楚。”
听了千晴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茶深一脸没趣地哼了一声,然后挪开了视线。
“哪有可能那么容易就弄明白一个附虫者的事嘛——走吧。”
要理解现在的大助,目前的情报还不足够。
拜启你过得好吗——
在大助不在的日子里,在忘记了弟弟的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形成的“诉说怪癖”,在心中出现了。
可能还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把你找出来呢。不过,我绝对会在理解了现在的你之后再去见你的——注视着走在前面的两位附虫者少女,千晴点了点头。
“嗯。”
耗费了五年岁月才终于想起来的、自己的诉说对象的名字。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啊,大助——千晴在心中悄悄呢喃道。
1.04大助Part.2
就好像大大地穿了一个洞似的。
在内心深处,有一种仿佛欠缺了自己的中心部分似的感觉。
因为没有了中心部分,所以就能忍耐痛楚。
因为没有了中心部分,所以什么也不想做。
因为没有了中心部分——每一天都没有半点现实感。
“……”
从紫央小学的教室外,传来了虫子的鸣叫声。
虫叫声和嘻嘻哈哈的笑声正团团包围着手持书包的大助。
映照在大助视野中的,是教室里大大空出来的一个洞。
仿佛象征着他的内心一般,那正是只缺少了某个部分的情景。
——早上回到学校,大助发现自己的桌子不见了。
“好过分。到底是谁干的啊?这简直是欺负人嘛。”
“欺负人啊,欺负人!”
在窗旁的座位上,同班的男生们正在很开心似的笑了起来。正是一直以来捉弄大助的那帮人。周围在笑的就只有他们几个,其他的男生和女生都干脆当作看不见。
“到底是谁做的呢。喂,津村。”
“啊,那个……药屋同学……”
面带踌躇地向大助打招呼的,是同班的一个男生津村蜜树。他蜷缩着本来已经很小的身体,脑袋也垂得低低的。
“我……那个……对不——”
无视了蜜树的存在,大助马上就转过身来。当他向着入口那里走的时候,却被人绊了一下脚。看到大助摔倒在地上,男生们又发出了哄笑声。
“……”
膝盖上传来一阵痛楚。看来是擦破皮了。
可是大助却咬着嘴唇站了起来,抓起书包就走出了教室。他直接穿过走廊,登上了楼梯。
大助来到的地方,是校舍的屋顶。他把身体靠在出人口旁边的墙壁上,然后在地上坐了下来。虽然教科书从被扔出去的书包里飞了出来,但是他连看也没多看一眼。
他并不是特意来到屋顶的。
只不过是没有地方可去而已。
大助的容身之所——根本不存在。
“那不是傻瓜吗……”
一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撅起嘴唇呢喃道。这句话是对藏起了自己桌子的同学说的吗?还是对毫不反抗地走出了教室的自己说的呢?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也只是这样而已。
在班里面,只有大助一个人不合群,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大助的冷淡性格,以及没有父亲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只要这样一想,他就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几个小时后。
偶尔睡睡觉,偶尔在教科书上乱写乱画——他就这样子消磨着时间。不知不觉地,学校的铃声响起了。
已经是放学的时间。
因为没有吃上饭,所以肚子很饿。等到其他学生们都基本上离开学校回家的时间,他才离开了屋顶。
中途,他走近自己的教室看了一下。
同学们都全部放学回去了。在无人的教室里,今早空出来的位置已经被好好填上了。
“……”
不知是谁特意帮自己放回去,还是因为班主任斥责那帮学生让他们放回去——总之大助的桌子就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大助转身离开了教室。
然后,他就在鞋箱换了鞋,走出了校舍。
这时候,他听到了附近传出的一些争吵的声音。
“津村你是个叛徒啊!”
“可……可是……”
“不听我们说话的人,就是叛徒!”
被同班的男生们围在中间的津村,因为腹部上被揍了一拳而蜷缩着身子。
怎么啦,原来那家伙也在被欺负啊——
大助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正打算向正门走去。
“你为什么要把药屋的桌子放回去!”
大助的脚步马上停了下来。
在大助的心中,第一次——
“……”
出现了焦躁感。
大概是蜜树在别人强迫之下藏起了大助的桌子,但是又因为良心过意不去而放了回去吧。不管怎样,结果也还是被人欺负。
但是蜜树受斥责的原因是因为大助,这一点他觉得很不爽。
虽然自己被怎样对待都可以无视——但是如果因为自己的关系而破坏了别人的平稳生活,心里就会感到很不舒服。
“……住手吧。”
大助向着那群少年说道。
“噢,是药屋。”
“什么嘛,原来你还在学校啊。”
“把他带过来吧,我们就拿他们俩来玩耍。”
一个人向大助走了过来,想要拉起大助的手臂。
“……”
大助一下子就甩开了他。
“好痛!怎么啦,你这家伙,想要打架吗!”
被撞开了。
“……”
“呜噎!”
大助也撞开了对方。
少年们一脸惊讶地注视着大助。但是他们的表情都逐渐因愤怒而扭曲了起来。
——在那之后,就连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应付他们的了。
但是大助已经习惯了被揍,而且也没有“害怕”这种感情。但是对手却似乎并非如此。
光是反击了一下就已经捂着脸蹲了下来。这样一来,其他人也害怕了起来,根本不敢接近大助。还记得在其中两个人哭了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全部一起逃掉了。他们受的伤也比大助轻,其中也有完全没受伤的少年。
“……好痛……”
就算再怎么习惯,该痛的时候还是会痛的。大助随便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把丢在地上的书包捡了起来。当他正要就这样离去的时候,蜜树慌忙跑了过来。
“你、你没事吧,大助同学。”
“……”“那个……谢、谢谢你!”
“没什么——”
“药屋同学,你原来是这么强的呀!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还手呢?”
蜜树在走出学校之后,也还是紧紧地缠住了大助。在回家的路上,他都一直向大树投以尊敬的目光。大助不由得有一种心痒痒的感觉,无法正视蜜树的脸。
“真好呢,药屋同学你这么强。像我这么弱的话,肯定会再被他们欺负的……”
看到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的蜜树,大助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要是那帮家伙再敢做些什么的话,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的。而且你之所以被他们欺负,也应该是因为我完全不还手,让他们得意忘形起来的缘故……”
“真的吗?”
被这样一张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的笑脸迎上来,大助不由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在大助看来,这其实并不能算是帮了他,只不过是单纯出于责任感的行动。但是蜜树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好像误会了自己是一个好心的人。
在跟蜜树道别后,就在大助刚想要走上通往自己家的公寓楼梯时——
他仿佛感觉到有谁在看着自己,于是回头向路上望去
“……”
好像是错觉。
映入转过身来的大助视野的,是一颗反射着夕阳光芒的粒状物体。
散发出紫色光芒的鳞粉。
大助不解地侧着脑袋,走上了公寓的楼梯。
听到一个声音。那刺耳的声音正在说“拖欠的房租……在十天之内……”什么的。
走上楼梯后,只见大助家的门前站着一个中年女性。大助曾经见过她,应该就是这座公寓的房东。
另一方面,在家门口低着头的人,正是大助的母亲。一直被兼职工作缠身的母亲,看样子似乎越来越消瘦了。
发现大助之后,房东的中年女性向母亲叮嘱了一句就离开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母亲发出了一声混入倦意的叹息,走进了家里面。心烦意乱的母亲,连大助的脸都没有看。也似乎没有发现他受了伤。
“……”
大助也走进了家里,关上了门。
只有客厅和睡房的狭窄公寓——这里就是母亲、姐姐和大助所生活的家。
——大助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家。
撇开面积狭窄不说,母亲在家里的样子总是很难受似的。大概是很累吧,老是在叹气的母亲很少会去看大助的脸。就算跟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候甚至没有听见。
不管大助在还是不在,这个空间都不会有所变化。这一点跟学校的教室一模一样。不,如果母亲叹息的原因中也包含着大助的话,反而是——
一旦在家里,就会想起各种多余的事。
这是大助最讨厌的。
“我回来啦。啊!大助,你回来了啊!”
把书包放回睡房后,只听见门口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真是的!明明打算找你一起回去,可是找遍了也见不到大助——呀——!”
推开门走进睡房的少女,发出了仿佛面临世界末日般的尖叫声。
——大助的姐姐千晴,是个傻瓜。
无论什么事都会大惊小怪地大闹一番。就好像在舞台上演着戏的主人公一样。
那开朗,简直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
“大助,你、你受伤了!来,过来这边!让姐姐来给你消毒吧!”
“行啦,已经不痛了。不用了啊。”
面对吵闹不休的孩子们,母亲就只随口说了一句“安静一点,别给邻居添麻烦”的话。
“为什么受伤了呢?是被谁弄的?……难道是、艾尔——是一个成年女性吗……?”
“啊?不是啦。嗯……摔倒了。”
“真的吗?难道是——不是啦!大助是个坚强的孩子耶!”
“……你在跟谁说话啊。”
“啊、不、唔……是自言自语啦。只不过是想叫出来而已。真的,只是这样。”
千晴一边往大助的脸上贴上创可贴,一边拼命否定道。
最近的姐姐样子似乎有点怪。
既变得比以前更爱缠着大助,偶尔也会出现一个人不知在跟谁说话的举动。而且本人可能没有在意,“真的,只是这样”就是她说谎时的惯用口头禅。
“还有,你别用‘你’这种称呼来叫姐姐哦——从明天开始。我放学也会跟着你回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我都说是摔倒了啊!烦死人了!”
大助甩开姐姐的手,走到客厅去了。
“没有烦人!很正常啊!”
千晴总是喜欢照顾大助。
对大助来说,这个比任何事情都要讨厌。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害羞的原因。
“一点也不正常!”
千晴恐怕是围绕着大助的世界中的唯一存在了。
——她需要的是大助,而并非其他的任何人。
大概是出于保护弟弟的义务感吧,千晴对大助非常温柔。
实在太温柔了。
千晴逐渐变得很少跟自己的朋友玩耍——那也是从最近对大助担心过度的时候开始的。
因为什么都优先考虑着大助,千晴周围的世界就会逐渐把她孤立。
就是因为大助的关系,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
而她自己本身却完全没有察觉。
“无论是上学放学,都不要跟着我。”
大助冷漠地这么一说,千晴就露出了寂寞的神情。虽然心中感到一阵刺痛,但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大助的姐姐——千晴,是个傻瓜。
因为是傻瓜,千晴的身边也应该像其他地方一样。
不应该存在大助——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
那是五年前的记忆。
是大助独自一人被扔在那间公寓之前的回忆。
“呜——”
一条不知名街道的小巷里。
睡在人迹罕至的巷子一角的药屋大助,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他把为了御寒而卷在身上的特环长大衣解开,站起了身子。
本来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可是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着了。
“睡过头了……可恶!”
他咂了一下嘴,重新把长大衣穿好。确认了周围没人看到自己之后,就向前飞跑了起来。
但是蹬在地面的脚,却完全使不上劲。看来如此短时间的睡眠,并不足以驱除疲劳。
——在西远市的“URBAN”内知道千晴失踪的事后,大助就一直在向着“某个地方”前进。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跑过了多少公里的距离了。从前天到达西远市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是睡了刚才那么一会儿。身体的各处关节都发出了悲鸣,疲劳也已经渗透了全身肌肉。
大助到底在朝哪里去呢?
知道这一点的人,就只有大助本人而已。
“呜——”
再次往膝盖注入力量,站了起来。
能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探知所在地的防风眼镜,已经被他亲手破坏了。
要把握大助行踪的话,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为了尽量躲开遍布全国的特环搜索网,他一直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宁愿绕远一点的路来选择一些人烟稀少的路来走,一直走到现在。
绝对不能被把大助视为眼中钉的中央本部发现。更不能被他们妨碍。
也不能把自己所属的东中央本部卷入其中。
所以大助就凭着自身的判断,断绝了跟特环的联系。
“不赶快的话,就会被那家伙抢先一步……”
大助咬紧牙关,抬起了头。又再次跑了起来。
——做了一个过去的梦,并不是出于偶然。
大助知道自己的姐姐——千晴失踪了,所以大助必须分秒必争。
他并不知道千晴现在在哪里做着些什么。
但是,正因为这样——没有时间了。
即使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只可能是最恶劣的事态,大助也必须要去。
“不管怎样,也要比那家伙快一步……”
光靠自己一个人。到底能不能达成目的呢?
——那样的想法突然掠过了脑海。
在自己正在前往的地方等待着自己的绝望,大助也非常清楚。并非其他的任何人,那是只有大助才知道的事。
如果能借助东中央支部的力量。也许还可以——
“不……”
那种天真的想法已经舍弃了。
现在的东中央本部,还“不足够”。这一件事,也只有大助才知道。
“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这次一定要——”
至今为止,自己都是孤身战斗到现在。
“这次一定……!”
郭公虫降落在大助的身上。
对自身的消耗毫不在意。
也不顾梦想被不断啃食。跟自己的<虫>进行了同化的大助,向着某个方位疾驰而去。
1.05Theothers
病房的窗帘在微风中舞动。
五郎丸柊子从探病者用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
虽然天气已经逐渐转暖,但风还是有点寒意。外面的新鲜空气,如果吹得太多的话,对躺在床上的人来说也是不好的。
关上窗之后,从外界传来的杂音一下子就变得听不见了。这个成了密室的个人病房,就等于是柊子和床上的人独处的两人空间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真是有点凉呢。希望大助现在没有着凉吧,啊哈哈。”
面向躺在床上的人,柊子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答。柊子面露苦笑,又坐回到椅子上。睡乱了的头发轻轻地晃动了起来。她用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戴歪了的眼镜。
“啊,土师前辈也好像觉得有点冷呢。对、对不起,我没有发现……”
看到毛毯被盖歪了,柊子慌忙站了起来。重新把毛毯盖好之后,她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在床上静静地起伏着胸口的人,是土师圭吾。他是担任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东中央支部长的青年。作为他最大特征的锐利眼神和浅薄笑容,也因为陷入沉睡状态而无法看见。脸形的轮廓之所以变得比以前纤细,是因为他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的缘故。
土师自从去年圣诞平安夜在叶芝市展开的跟<虫羽>之间的决战以来,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妹妹千莉虽然每天都会来探望,也会无微不至地为他护理一番,但是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啊,千莉吗?她今天有一个训练。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到结束的时间了,我想她很快就会来看你。啊,不,这不是我强制的,是她自己说想要参加战斗……所以,那个……请你不要对妹妹参加战斗这件事感到生气好吗。”
面对毫无动静的土师,柊子却以生动的动作拼命作出辩解。不,陡键跟土师有着同样的血统,千莉的确非常聪明。虽然有着先|失去视力的不利因素,但是在训练中的成长速度实在令人惊讶。“渐且,那个……我还没有跟她说。关于大助断绝了联络的事情……”
视线自然而然地垂了下来,她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大助的姐姐——千晴小姐的行踪,也至今没能把握到。”
前往西远市的大助失去联络,是在从柊子口中知道了千晴失踪之后发生的事。
大助的防风眼镜,在现场的URBAN高塔屋顶被发现了。他的手机残骸,也在同一个地方被发现。虽然残留在现场的战斗痕迹让人担心他的安危,但是从目击者证言中也证实了一个外表像是大助的少年平安无事地离开了高塔这一点。
既然他的身姿被当地人所目击,那就意味着他应该是很匆忙地离开了现场吧。而防风眼镜是被大助手枪所破坏这一点,也已经得到了确认。
也就是说,大助是凭着自身的判断,为了躲避特环而藏匿着自己的行踪。
难道他对姐姐千晴的所在地把握了什么线索吗?
或许是那样。
或许也不是那样。
现在能知道的,就只有大助无视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组织的存在而采取独立行动的事实。
不仅仅是中央本部。
就连本来应该是同伴的东中央支部的存在,也随着防风眼镜被扔在了“URBAN”之上。
——就算我离开了东中央支部,也请你不要输给中央本部啊。
大助通过电话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所代表的意义?
如果他的意志确实如此的话,柊子作为统领东中央支部的指挥官,就必须作出某个决断——
“真……真是的,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照我看来,他一定是处于逆反期了!竟然什么都不说就失去了影踪,害别人担心!等他一回来,我就要狠狠教训他一番!作为平时被他斥责的报复——不,是作为一个成年人,该发火的时候还是要发火才行!”
土师依然一脸安稳的表情,什么也不说。
把名为药屋大助的少年培养为<郭公>的最强附虫者,自己明明也只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却拥有能跟中央本部势均力敌的手段和能力。挺身救了大助的他,尽管被人称为无情,却拥有着永不动摇的智慧和坚强。
另一方面,说起现在作为东中央支部代理的柊子——
——无能。
关于她的评价,就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从她自己本身也承认这一点来看,已经没救了。
但是土师为自己挑选的后继人却并非别人,正是如此无能的格工——
“而且啊,就算大助不在这里,我们东中央支部也一样是稳如泰山的!凭着我的高明手段,火种二号的有夏月也成了我们的同伴,还推翻了中央本部最优先的命令系统啊!否则的话,现在去了西远市的大助也不可能会拥有无需通报的战斗许可——”
柊子挺起胸膛,露出了笑容,但是双手却紧紧抓住了床单。
即使是无能,她也觉得自己作出了相当的努力。
在把杏本诗歌——名为<冬萤>的少女作为交易道具转移到中央本部的时候,她就已经立下誓言了,在做好战斗觉悟的同时——
希望能挽救因为<虫>这种不合道理的存在而在战斗中不断互相伤害的人们。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东中央支部没有问题!嗯,没事的!绝对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只要有土师对自己寄予的信赖——
以及过去无论面对任何敌人都绝对不会败北的大助在的话。
即使是无能的柊子,也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声音在颤抖。视线也缓缓地垂了下来,直到白色的帘。
“我……”
火种一号局员<郭公>。
最强的王牌,现在却从柊子的手上消失了。
以自己的意志,离开了东中央本部。
“……如果不是我,而是土师前辈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失踪了呢……”
柊子无意识地从嘴里吐露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但是,她又猛然醒悟过来似的拾起了头。
“没、没有什么!刚才那个不算!不算的!嗯,我会干好的啦!<虫>算得了什么!<虫羽>算得了什么!中央本部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魅车副本部长和HARUKIYO、歼灭部队能对我手下留情就好了……不、不管怎样,我会努力的!你看着吧,土师前——好痛!小腿……我的小腿骨……撞在床角上了……!”
正准备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的时候,柊子的脚就撞到了床脚,不由得蹲了下来。
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柊子耳边——
仿佛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笑声。
那是一个包含了强烈讽刺味道的浅笑。
“……”
蜷缩着身体的柊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一定是变得软弱的自己的心所产生的幻觉——她这么认为。
连确认的勇气也没有,柊子无法把脸拾起来。
——虽然劲头十足是好啦,但是你最糟糕的就是越是拼命,就可能越是白费力气。
土师那讽刺的口吻——跟在学生时代担任柊子家庭教师时那一成不变的声音,又再次回响在耳边。
——你看吧,这张成绩表。你还真是天才啊,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教会了我绝望二字的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反而很想给你付一笔教学费呢。
以无与伦比的讽刺语气,说出一些坏心眼到极点的话语——他就是这么一个家庭教师。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觉得很开心,并没有对指导柊子学习感到厌烦。当时自己之所以拼命努力了一番,也都是因为这样。
“……”
在拼命努力复习过的那次考试中,她觉得是应该可以解答出更多题目的。
但是,她还记得当时脑海中掠过了某个想法。
——如果成绩变好了的话,那就会没必要继续聘请家庭教师了吧。
结果,那种能解答更多题目的感觉,似乎只是柊子的错觉。自那以来,她就不管怎样也无法集中精神学习,成绩变得越来越差了。
但是,当她不假思索地选择了跟土师同一所大学作为升学目标,在参加学校的入学考试时,她才又努力了一次。
最后,柊子竟然奇迹般地通过了入学考试——
“土师——前辈——”
为了确认刚才听到的讽刺笑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柊子慢慢地拾起了头。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猛烈了。
自从把窗户关上之后,大概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吧。树叶飘落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微风逐渐转化为强风。
从病房里看到的外界景色,已经被染成了橙色。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啊,是的,请进吧。”
坐在椅子上削着本来是探病礼物的苹果的柊子,转头向病房的门口看去。
敲门的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绪方有夏月和土师千莉。有夏月正轻轻地拉着眼睛看不见的千莉。
“支部长代理,那个……咦?”
看到柊子手里拿着的苹果,有夏月不由得愕然。
“那个苹果……难道是支部长醒来——”
“是、是误会啦,有夏月!”
柊子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动着苹果和水果刀,拼道:
“我并不是打算要把探病礼品拿来吃什么的……哎呀,就是那个,对、对了,我想千莉你们也快来了!要不要吃一个?很甜很好吃的
哦!不!我并不是知道这些苹果很甜,其实——”
“……”
有夏月马上就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在慌张的柊子身边,土师圭吾依然一脸苍白地沉眠在床上。确认了这一点的少年不由得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我不会到处说出去的啦,请你别拿着水果刀挥来挥去好吗……咦,好像眼睛有点红啊?”
“啊哈哈,因为小腿骨撞在床角上擦破了皮,而且还肿起了一大块……就算是我也忍不住哭出来了呀。对了,我们支部干脆也组成一个独立的救援班——”
“你没事吧,柊子小姐?”
土师千莉露出了一脸担心的表情。她对别人变化的敏感程度要比任何人都高。
“声音的语调好像跟平常邮电部一样,应该是很痛的吧……”
“你没必要那么认真的,千莉。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子——比起那个,支部长代理。我有点话要跟你说,可以吗?”
“啊,好的。呜鸣……就因为千莉这么温柔,有夏月的冷静就表现得特别明显呢……”
原来身为<虫羽>一员的有夏月,非常讨厌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如果不是好朋友千莉在这里的话,他马上就想离开了——这应该是他的真正心里话吧。
柊子放弃了削苹果,把它放了回去。察觉到千莉正在注视着床的方向,于是循着视线看去。
“……这边就交给我吧,土师前辈。”
面向闭着眼睛的青年说道。
“咦?你说了什么吗?”
“啊,不!只不过是自言自语而已,千莉。”
柊子一边满脸堆笑一边走出病房,发现走廊上正站着两个熟悉的脸孔。
跟有夏月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年,是代号为<兜>的局员。战斗能力虽然并不突出,但任务成功率之高却异常出众。像他这种无论什么任务都可以完美履行的部下,实在是极其贵重的人材。
另外一人,则是一位有着成熟外表的少女。她正是几天前出院的白樫初季。卷在头上的头巾,是为了在使用她擅长的飞行能力时防止头发挡住视野而准备的东西。她跟大助一样都是同化型附虫者。
“咦?各位,你们不是通常任务……不,应该是在待机中的吧?啊,是来探望土师前辈吗?”
“柊子小姐,关于阿大下落不明的事,是不是真的呢……?”
面对满脸讶异的柊子,千莉以不安的口吻问道。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
“看来是真的啊。”
靠在墙边环抱着两臂的<兜>叹了一口气,似乎一脸焦躁的样子。
“嘻嘻嘻,我从跟我很要好的小<舞舞>口中听说了哟。她说情报班拼命到处找,也还是没有找到呢。”
以独特的语调说话的人正是初季。
“啊,竟然能跟她那么要好,真少见——啊,咦?那、那个不是很严重的纪律违反行为吗?不,比起这个,初季你现在名义上还是中央本部的局员,也才刚刚伤好出院,如果这样子到处乱动的话我们会很困扰一”
“听说是前天失踪的吧。为什么我们几个都没有接到搜索命令?”
四个少年少女的视线同时盯在柊子身上。
他们各自都大概有着自己的想法吧。柊子沉默了下来。
“从状况来看,<郭公>似乎是主动切断跟特环之间的联络的——至今为止,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先例了。”
<兜>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这应该是局员逃脱、或者背叛时的行动特征。”
“……”
柊子依然无言以对,只是平静地承受着局员们的视线。
首先对<兜>的话作出反应的是千莉。
“阿大他应该不会背叛我们吧?”
她放开了有夏月的手,抓住了柊子的衣角。
“为什么不快点把他找出来?阿大他不是被很多人视为眼中钉吗?现在可能正处在危险之中啊……!”
“也许——真的是那样呢。”
听了柊子的话,千莉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之所以没有给各位下达搜索命令,是因为不可能这样做。所有种类的任务中,尤其是进行人物搜索这一点上,是不能起用你们四位的。”
“是怎么回事?”
“有夏月,你是最不能派出执行搜索任务的一个。假设<郭公>不在的情报万一泄漏到<虫羽>那边去的话,那么到时候东中央本部就会有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标。就像以前他们的同伴发起袭击的时候一样。本来把你招揽到这里来,就是希望在<郭公>不在场的情况下,能有一个强力的局员随时应付紧急情况。”
有夏月默默地注视着柊子。他现在大概是有一种被看穿了内心想法的感觉吧。
榛子说的理由中,其实有一半是假的。
绪方有夏月这名少年,对作为<郭公>的大助怀有杀意。如果派他去执行搜索大助的任务的话,他一定会在感情的驱使下采取单独行动,而且会不由分说地展开战斗。在确认真正事实之前,还是应该尽量避免己方成员互相争斗的恶劣事态。
代替有夏月举起手来的,是白樫初季。
“那么就由我去吧!”
“初季的机动力虽然非常优秀,但是在搜索这一点上却无能为力。如果不是具备<木叶>那种特殊索敌能力的话,要从天空上找到一个人应该是很困难的吧。”
“‘索敌’能力的话——我今天刚刚完成了训练。”
听见千莉一脸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柊子也一时语塞了。
虽然早就觉得她优秀,但成长的速度也实在远远超越想象。对于自己允许她进行训练的决定是否正确这个问题,柊子至今也依然难以作出判断。
土师前辈,千莉也许会成为战斗中不可缺少的一员啊——
“……很可惜,千莉你并不具备机动力。在万一陷入战斗状况的时候也无法保护自己。从战斗力上的不足这一点来看,即使跟初季互相配合也是一样的。
“……!”
初季马上很不甘似的扭曲着脸。跟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同化型不一样,她并不具备战斗的能力。柊子也知道她对自己的战斗力抱有劣等感。
代替她——
“跟我组合就行了。”“虽然你可能会生气,不过我就直说吧……你和千莉的组合,实在有很多缺陷。在机动力和战斗力上都留有很大的不安因素。既然以<郭公>为目标的敌人很多,那么这应该会是很危险的任务吧。如果既找不到他,而且更失去了你们两人的话……那就是最糟糕的事态了。”
至今为止,这是光交给大助一人就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是他的话,无论是以机动力和情报收集能力为基础的搜索能力,还是最为突出的战斗力,都全部达到了最高值。
但是现在正是大助本人失踪了。
不仅如此,现在的状况还非常恶劣。
大助以自己的意志脱离了东中央本部。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他的行动可以被判断为最大级别的纪律违反。
正如<兜>所说的那样,就算不知道大助的真正用意,实际上他所采取的行动,完全就是——
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脱逃行为。
虽说只是暂时性,但是柊子作为名义上统领着组织的指挥官,就必须作出决断。
“关于<郭公>的搜索,我已经作了安排。石卷支部长助理已经出发前往中央本部了。”
面向一脸讶异地皱起了眉头的局员们,终子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所以就请你们几位暂时待机,随时准备采取行动。在找到<郭公>的时候,才是最需要各位力量的时刻。”
土师前辈——
柊子在心中向土师圭吾诉说道。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郭公>所采取的行动,不得不认为是违反东中央本部规定的背叛行为。一旦把握到他的行踪——
柊子作为支部长代理下达了命令。
“就动员东中央支部的全体力量,对火种一号局员<郭公>实施捕获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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